夏里科挥了挥手,“先出去。”
侍女们立刻垂首,无声地行礼后退下,带上了房门。
门一关,夏里科立刻掀开被子,不顾身上已经穿戴整齐的华服,一个轻扑又回到床上,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克洛伊。
克洛伊抬起一只手,掌心抵住夏里科凑近想要亲吻她的嘴唇,“夏里科,我只是个羽族。”她话语中满是气恼,“我虽然不介意满足一下你对异族的好奇心,也不置喙你这莫名其妙的XP——但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夏里科的动作停住了,双臂缓缓松开,“你不信我是认真的?我真的打算娶你做我的王妃!”
“首先,我不会答应。”克洛伊放下书,平静而直接地看向他的眼睛,“其次,我不信你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她微微歪头,“如果你坚持这个要求,我需要你告诉我真正的原因。”
“我很喜欢你。”夏里科道,“我没有欺骗你。”
“我也很喜欢你。”克洛伊回答,“但你我都清楚,这并非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喜欢。”
夏里科深深叹了口气,肩膀似乎垮了一下,“好吧,我告诉你。”他的语气认真,“我现在……不能有孩子。”
不能要孩子的原因,克洛伊是明白的。当今皇帝洛伦佐不过五十岁,身为强大的超凡者,他轻松活过一百五十岁毫无问题。凭借皇室的庞大资源和顶尖的炼金药剂技术,到达两百岁以上也非难事。
这意味着皇太子夏里科如果继位,至少要等到一百年之后。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洛伦佐皇帝会有孙子,甚至重孙降生。围绕着皇位可能发生的波折与变故,将难以计数。
“我不能太早有孩子。”夏里科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这样他们就会被过早地卷入这一切漩涡。这对他们,对我,都不是好事。”
克洛伊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理由,“避免生育的方法有很多种。即使你和正常的人类女性结合,也可以选择暂时不要孩子。”
夏里科将头轻轻搁在克洛伊的腿上,闭上了眼睛,“我都能预见的事情,父皇洛伦佐不可能看不到——那你猜猜,为什么他还是在二十三岁就有了我?”
洛伦佐自己,就是爷孙之间的传位,期间经历过诸多混乱不堪的宫廷斗争。
“是你母亲卡西米尔皇后。”克洛伊猜测道,“弗林特家族做的?”
卡西米尔·弗林特,来自帝国权势最为煊赫的门阀——弗林特家族,是弗林特大公的孙女,现任皇后。
夏里科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一丝冷意,“整件事确实是弗林特家族的手笔。我母亲……悄悄逆转了宫廷秘术的避孕效果。洛伦佐对此勃然大怒,但迫于弗林特大公在朝堂上的压力,最终还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了我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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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伊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指抚摸着夏里科柔软的金发。
“洛伦佐不喜欢我母亲,也不喜欢我。”夏里科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腿上传来,“我这个皇太子不过是个暂时的摆设。等我弟弟道斯尔文有了儿子,皇位铁定会传到他们那一脉。”
克洛伊忽然明白了什么,“你和洛伦佐皇帝之间是不是达成了协议?”
“对!我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他就许我将来全身而退,做个富贵闲散的逍遥皇族。”夏里科坦诚道,“但弗林特大公那边从未死心,每天都在变着花样逼我成婚。我根本不敢碰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类女子!谁知道又是哪一边的陷阱?”
“所以你才连我这个羽族都不肯放过。”克洛伊摇头,“别人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你是饥渴到连‘窝边土’都要扒拉两口。”她语气中有一些恼怒。
两人相识已久,关系向来亲密。毫无政治背景、也谈不上任何价值的克洛伊,与夏里科的交往自然引不起任何势力的警觉,两人乐得逍遥自在。
但克洛伊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这位异族好友给“吃”了。
“不。”夏里科突然伸手,用力环抱住了克洛伊的腰,“你是我窝边最动人的花!”
这土味情话听得克洛伊反胃,她用力拍了夏里科脑袋一下。
“看在过往你帮了我许多的份上,昨晚的事我不与你计较。”她坚定地将他推开,“而且你想娶一位羽族做太子妃,也不怕这种荒唐事被笑话。”
“一点也不荒唐的!”夏里科坐直身体,目光灼灼,“我需要一个愿意不生育的人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向弗林特家族明确传达我的态度!而且这个人必须足够聪明,能和我站在同一阵线,更不会被弗林特家族威逼利诱而背叛我。”他接连竖起了四根手指,“克洛伊,完全满足这些条件的你,就是合适的人选!”
“但你是人类最大帝国的皇太子!”克洛伊依然觉得他是昏了头,“能娶我这个羽族?”
“父皇洛伦佐一定会答应的。”夏里科道,“只要我敢提出来,他必定第一个拍手叫好!”
洛伦佐和弗林特大公的矛盾早已白热化,任何能恶心到弗林特家族的事,洛伦佐皇帝都绝对乐意去做,更何况只是娶个羽族?
皇室那些比这劲爆百倍的秘辛,早就是平民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无所谓再加上这点话题。
克洛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抱歉。”她声音坚决,“我不会答应这件事,更不会卷入你们宫廷的这摊浑水。”
“我可以支付你大量的报酬。”夏里科急切道,“你知道我手里掌控着一家大商会,我可以为你买下相当于半个璀璨书语那么多的典籍!”
“我喜欢的,又不仅仅是书籍。”克洛伊再次拒绝,她扬了扬手中的《神秘之物》,突然开起了玩笑,“如果你能带来这本书上排名最靠前的东西,或许我会考虑一下。”
《神秘之物》,这本书记载着这个世界最为珍稀、奇异的存在。
“最靠前?”夏里科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旋即又黯淡下去,“神眷权杖,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圣物。”
“排名第二的万象棱晶也可以的。”克洛伊轻笑道,“用它打造成戒指,或许我会答应你的任何请求!”
她目光瞥向墙角的座钟,发现镀金的指针已经滑向了十点。克洛伊挪动身体靠近夏里科,双手抵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床上推起来。
“快走吧,再耽搁下去,赶到辉煌圣城就真要披星戴月了。”她催促道,“至于太子妃的人选,还请殿下另觅贤淑吧。”
夏里科却突然出手,抓住克洛伊纤细的手腕,将她压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时间还早。”他凑上脑袋,“我们可以再来一次!”
克洛伊弹起腿,膝盖猛然向上弓顶作为了回答,凄厉的男性哀嚎立刻从房间里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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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煌圣城,“忠诚保管”地精银行。
紫堇踩着小皮鞋,哒哒哒的走进了没几个客户的大堂。
她手腕一扬,将钥匙牌甩在柜台上,“32号柜,取东西!”
地精柜员拿起钥匙牌,用放大镜仔细查验了上面的纹路和魔法印记,确认无误后,立刻恭敬地引着她前往保险库区。
厚重的大门缓缓滑开,紫堇走到一组保险柜前,找到属于编号为32号的柜子。她伸出纤细的手掌,按在中央的魔法阵上,指尖流淌出细微的魔力,在法阵上勾勒出只有她自己才知晓的复杂符文序列。
嗡的一声轻响,序列符合,合金柜门应声弹开。这是银行里最大型号的保险柜,内部空间足有一个立方,里面整齐码放着八个大小一样的箱子。
紫堇仔细检查了每个箱子表面铭刻的封印符文,确认它们都完好无损。她点点头,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签收簿,流畅地签下了名字。
之后她抬起手,魔法的力量包裹住了八个箱子。箱子一个个地漂浮起来,安静地跟在紫堇身后飘向银行出口,宛如一群小鸭。
“欢迎下次光临!”工作人员手里捏着签收单据和回收的钥匙牌,深深鞠躬送别。
走出银行大门,紫堇在街边租赁了一辆结实的货运马车。她指挥着浮空的箱子一个个飞进车厢。忽然她感觉不对,眉头微蹙地清点了一下——不算她自己带来的行李箱,放进车厢里的只有七个箱子!
她仔细回想走出银行大门时的情景:刚刚从保险库取出的八个箱子确实都飘在她身后。但在某个瞬间,最后一个箱子受到某种极其高明的手法干扰,魔力流被悄无声息地截断。
这帮贪婪又恶心的地精!
紫堇的眼神一利,右手下意识地探向藏在斗篷下的法杖。但转念一想,她不能现在大动干戈。
相比圣城的事情,为这只箱子去砸场子,因小失大,实在不合算。
紫堇抬头,目光冰冷地扫过银行招牌上那狡黠的地精头像标志,将这个“忠诚保管”的名字牢牢刻在心里。
随后,她登上马车,若无其事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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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兰大教堂。
上午的各项工作告一段落,大家领到了简单的午餐——一大块硬面包,和一碗飘着零星油花的蔬菜汤。休息时间短暂,女孩们三三两两聚在回廊下,快速吃着。
“啊哈!”一个女孩突然惊喜地叫出声,用木勺在汤碗里搅动着,“我的汤里居然有一小块肉诶!”
“我看看!”旁边的女孩立刻凑过头来,羡慕地咂咂嘴,“真的!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凯莎琳快速啃完面包,喝光碗里的汤,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正分发食物的嬷嬷身边,递出一张卡片。
“嬷嬷,能麻烦您帮我补签一下志愿者证明吗?”她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发给我的这张,签名栏是空着的。”
嬷嬷接过卡片看了看,上面确实印着征调凯莎琳作为教堂志愿者的信息,时间是今天和明天,但签名处一片空白。这种卡片是学生向学院证明去向、兑换学分的凭证,对她们很重要,但重复拿了也没用。
嬷嬷不疑有他,很爽快地拿出羽毛笔,蘸了墨水,在空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为了新年庆典,她昨天发放了太多这种卡片,漏签一两张也在所难免。
凯莎琳小心地收好卡片,暗暗松了口气。这张空白卡片,是她前几天趁人不注意溜进办公室顺出来的,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不时之需。
卡片上的那些信息是她模仿字迹写的,不过只要签名是真的,其他就无关紧要了。
下午时分,几位身着黑色袍服、神情严肃的祭司来到了教堂后院,点名带走了包括凯莎琳在内的,与紫堇(艾丽莎)同一栋宿舍楼的五个女孩。
祭司们反复盘问着关于“艾丽莎”的细节,询问她们是否注意到她今天早上的异常举动,或者平时有什么可疑之处。
尽管是分开审问,但所有女孩的回答都几乎如出一辙,全都回答没有。其他方面,也只提供了些早已掌握的寻常信息。
祭司们又检查了每个人的志愿者征调卡片,确认上面的签名真实无误。
接着是魔力检测环节。结果出来,除了凯莎琳因为天赋出众,魔力反应较强之外,其他女孩都只有最基础的水平。
但依然都在正常范围,远远达不到能做出艾丽莎那种破坏的程度,没有什么威胁。
带头的祭司揉了揉眉心,疲惫地结束了这场例行公事的调查。这个潜伏在教会长达十一年的“伪圣女”艾丽莎,能如此完美地欺骗所有人,幕后黑手的势力绝非等闲。
从上午开始,他们已经用同样的方式,盘查了数百名相关学员了。
“今晚你们暂时不能回宿舍。”祭司对女孩们宣布,“你们居住的那栋楼发现了危险物品,这几天禁止进入。”
女孩们发出惊讶的低呼。凯莎琳也用沾着面包屑的手捂住了嘴,做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其实紫堇早上使用的是湮灭式炼金炸药,虽然威力巨大但集中,范围自限。除了她所在的房间,同一栋宿舍的其余地方并未受损。
但如此“恶性”的事件,宿舍楼被封锁调查是必然的。
祭司叫来负责的嬷嬷,吩咐她为这些女孩安排今晚临时的住处,又严厉叮嘱了几句不得传播谣言,便带着队员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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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降临,凯莎琳和另外四位同样留宿在圣兰大教堂的女孩,领到了属于她们的晚餐。
由于厨房并未预料会有这些滞留人员用餐,而工作人员和宾客的餐食也没有多余的份例可分。厨房只得将中午剩下的那些早已变冷的、硬邦邦的面包又发了下去。
与中午不同,这次并没有汤水配给。但作为补偿,每人分到了两个面包。
于是,五个女孩每人手里拿着两个冰冷僵硬的面包,脸上都写满了无奈。
“也……也不算太糟,至少能填饱肚子!”其中一个女孩掂量着手里的面包,试图活跃气氛,“谁借我一个?我给你们表演一手抛接三个!”
“才不借,万一掉地上弄脏了怎么办。”另一个女孩立刻拒绝道。
随后,嬷嬷领着她们来到教堂外部建群中,一处偏僻的小房间。这个房间不大,里面只摆着两张窄小的单人床,以及两套略显单薄的被褥。
“五个人,就两张床?”一个女孩看着这情景,忍不住惊呼。
“其他地方早就塞满了,实在腾不出空位了。”嬷嬷疲惫地解释道,“你们……挤一挤凑合一下吧。”
她又转向凯莎琳,交代道,“明天你穿祭礼服,负责迎宾工作。”
在女孩子中,凯莎琳的外形条件可谓出类拔萃。
凯莎琳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我现在哪来的祭礼服穿?”
嬷嬷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我去想想办法,给你借一套合适的。”她说完便匆匆转身离开。随着庆典的临近,教堂里像她这样的底层工作人员,都非常之忙碌。
门关上,房间里瞬间陷入了略带压抑的安静。
“我们该怎么睡?”刚才想抛面包的女孩打破了沉默,率先问道。
床只是最普通的单人床,挤下两个人已经是极限,三个人是绝对不可能的。
房间里没有壁炉,深冬的寒气正从冰冷的石墙和石板地弥漫开来。无论谁睡在地上,或者没有足够的被褥,这一夜都将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凯莎琳默默叹了口气。她将两个冷硬的面包用油纸包好,塞进自己的粗布挎包里。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她站起身,披上斗篷,“如果我晚点没回来,你们就别等我了,帮我遮掩一下。”
说完,不等其他女孩回应,凯莎琳拎起挎包,裹紧斗篷,推门离开,悄然融入了门外走廊幽暗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