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选三个地点:一条马路,一个音乐厅的后台,和一个舞台。”
“一个下午的时间,我会这样分配。首先在马路上,拍主角坐车去参加一场重要演出的戏。音乐在这个时候进来,是《追梦赤子心》的前奏。”
“副歌响起之前,在他最期待,最接近梦想的时候,让他被车撞倒。这是第一个戏剧冲突点。”
“当副歌第一句‘向前跑,迎着冷眼和嘲笑’响起时,画面是主角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身上的伤,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朝着音乐厅的方向冲过去。摄影机就跟在他身后,用手持拍摄,营造出那种颠簸和急迫感。”
“第二段副歌重复的时候,画面可以切换到他在舞台上的表演。他带着伤,表情痛苦但眼神坚定,疯狂地敲着鼓。这两个画面可以交叉剪辑,形成一种情绪上的递进和爆发。”
“最后,歌曲结束,他打完最后一个鼓点,倒在舞台上。
一个下午,一台机器,三个地点,我觉得可以把这个故事讲完。”
几位文学系的老师都听得入了神。
他们好像看到了那个浑身是伤,却依然不肯放弃的少年。
这个MV的构思,和歌曲本身的热血励志形成了完美的互文。
它没有直接去诠释梦想,而是通过表现追求梦想过程中的伤痛与挣扎,让梦想这个词变得更加厚重,更有力量。
谢晓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
他没有评价郑辉的回答,而是立刻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假设你要拍一场歌迷见面会的戏,主角很红,就像你自己。
但你想表达的主题是‘狂欢背后的孤独’,你会怎么安排镜头?”
郑辉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会用对比。”
“首先,我会用一个广角镜头,从舞台上方俯拍。画面里是黑压压的人群,挥舞的荧光棒,还有舞台上被灯光聚焦的主角。音响里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然后,我会切一个主角的主观镜头。他看到的,是无数张模糊而狂热的脸,他听到的,是混杂在一起的尖叫。这种视听信息过载的感觉,会给观众带来压迫感。”
“接着,我会用长焦镜头,从人群的最后方,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去拍主角。
他在画面里会变得很小,被前景里攒动的人头不断遮挡,若隐若现。这个镜头,会营造出距离感和疏离感。”
“最后,当见面会结束,人群散去,我会给主角一个特写。
他坐在空无一人的舞台边缘,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水。背景里,工作人员正在拆卸设备,发出各种嘈杂的声音。
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满地的狼藉。整个画面,我会用冷色调来处理。”
“通过这几个镜头的组合,狂欢和孤独的对比就出来了。”
郑辉的回答,逻辑清晰,步骤明确,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演在阐述自己的拍摄方案。
谢晓晶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紧接着问了第三个问题。
“如果你戏里的主角,是一个性格和你完全相反的歌手,你觉得最难捕捉的是什么?你会怎么和他工作?”
“最难捕捉的,是他行为背后,我不理解的动机。”
郑辉坦诚地说:“如果我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那样想,那样做,我就无法判断他的表演是真是假。”
“和他工作,我不会强行要求他按照我的想法来演。我会花很多时间跟他聊天,不是聊剧本,是聊他的生活,他的过去,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我会尝试去进入他的世界,理解他的逻辑。
甚至,我会让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演一遍那场戏。也许他给我的东西,会比我剧本上写的更好。”
“导演和演员,不是上级和下级的关系,是战友。我们的目标,都是为了塑造一个真实可信的角色。”
谢晓晶的嘴角,有了上扬。
这个回答,已经触及到了导演工作的核心——如何激发演员。
他没有停顿,继续追问。
“你喜欢哪位导演?如果让你挑他的一部电影,把所有的声音,包括配乐、音效、对白,全部抽掉,你觉得哪一场戏的感染力会损失最大?为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歌手出身的考生来说,是优势题,也是陷阱题。
因为它考验的,是对电影声音设计的敏感度。
郑辉的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喜欢谢晋导演。”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的所有老师都愣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一个澳门来的年轻人,会说出昆汀,或者王家卫这样的名字。
“我选的电影,是《芙蓉镇》。”
郑辉继续说道:“如果抽掉声音,我觉得感染力损失最大的,是最后那场戏。疯了的王秋赦,一边敲着破锣,一边在街上喊:运动了!运动了!。”
“如果没了声音,我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疯子在做着滑稽的动作。
我们感受不到那种荒诞,那种悲凉,那种一个时代结束了,但它的阴影还像幽灵一样盘旋在小镇上空的恐惧感。”
“那句‘运动了’的嘶喊,和那破锣刺耳的声音,是整部电影的惊叹号。
它把前面两个多小时积蓄的所有情绪,都凝聚在了这个声音符号上。没有了这个声音,那场戏的魂就没了,整个电影的批判力量,也就削弱了一大半。”
谢晓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笑意。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觉得,从一个歌手,到一个导演,你最需要补的课是什么?”
郑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很认真地回答:“我觉得是妥协。”
“唱歌,很多时候是一个人的事。歌手可以在录音棚里,为了一个音准,反复录一百遍,直到自己满意为止。”
“但电影是工业,是集体创作。它涉及到预算,涉及到档期,涉及到几百个人的协同工作。”
“作为一个导演,我需要把脑子里的画面,准确地传达给摄影,传达给美术,传达给演员。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因为各种现实原因,出现偏差和折扣。”
“我不可能要求所有事情都百分之百按照我的想法来。我需要学会的,是如何在坚持核心表达和尊重团队创作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如何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出最好的选择。这种妥协,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高级的智慧。”
“这门课,我想,只有在真正的片场里,才能慢慢学会。”
当郑辉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教室陷入了安静。
钱主任和几位文学系的老师,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们看着郑辉,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问题,特别是后面谢晓晶提的那几个,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考生的能力范围。
别说是考生,就算是让系里那些在读的研究生来回答,都未必能答得这么有条理,有深度。
而郑辉,对答如流。
他的每一个回答,都不仅仅是在回答问题,更是在展示他对于电影这个媒介的全方位理解。
从编剧,到导演,到表演,再到视听语言。
他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
钱主任心里五味杂陈。
他既为自己系里能招到这样的天才而高兴,又隐隐有些担忧。
这个郑辉,文学系这个小池子,恐怕是留不住他。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星辰大海。
谢晓晶看着郑辉,眼神里不再是审视,而是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有天赋,有野心,懂创作,还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
他转过头,看向钱主任说道:
“老钱,这个人,我们导演系要了。”
钱主任脸一板,毫不客气地当场顶了回去:“你想得美!他报考的是我们文学系,笔试全院第一,这面试的水平你也亲眼看到了。
他就是我们文学系的人,你想在我的地盘明抢?门都没有!”
谢晓晶也不恼,反倒笑了笑,摆着手退了一步:“老钱,你先别吹胡子瞪眼。
我也没说让他办转系手续,好剧本是电影的底子,他可以在你们文学系先读着,把文学底子打扎实。”
钱主任冷哼了一声,目光在郑辉身上扫了一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子刚才满嘴的视听语言和镜头调度,野心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这哪里是只想安安分分写剧本的架势,摆明了最终就是冲着执导筒去的。文学系这小池子,迟早困不住这条真龙。
“腿长在他自己身上。”
钱主任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分明是放了行:“他要是觉得我们文学系的课喂不饱他,非要去你们导演系旁听蹭课,我没那闲工夫天天盯着!
但有一条你老谢给我记住——这小子的学籍档案,必须锁在我们文学系的柜子里!”
谢晓晶闻言眼睛一亮,立刻转回头看着郑辉:“听见没?你们钱主任护犊子,但也不拦你前程。从今天起,我们导演系所有的专业课,你都可以直接来听。”
“我们系里的内部看片会,大导演的私下交流会,你都有资格参加。”
“我不管你的学籍挂在哪个系,在我这里,你就是我们导演系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大步走到郑辉面前,郑重地伸出了手:“我期待着你下半年来到电影学院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