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郑辉七点多就到了北电。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一些人,都在伸着脖子往上瞅。
上面贴着一张写红纸,毛笔写的墨迹还很新。
郑辉挤了进去,目光从名单的最下方往上扫。
扫到最顶端,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郑辉。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另一张通知,上面写着面试的时间和教室。
九点开始,地点在不远处的C号教学楼。
郑辉溜达着往那边走,面试教室的隔壁,是一间被临时用作候考室的大阶梯教室。
郑辉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
他在门口的签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屋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低头看自己带来的资料。
过了一会儿,窗外几个看着像老师的人走了过去,进入了隔壁的面试教室。
郑辉一个都不认识,他前排有两个考生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今天怎么导演系的老师都来了?”一个男生说道。
“哪个是导演系的?”旁边的人问。
“就刚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那是导演系的主任谢晓晶。”
“他怎么来咱们文学系的面试了?”
“谁知道呢,估计是跟钱主任关系好吧。”
郑辉听到谢晓晶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他有些意外。
现在的谢晓晶还没怎么在媒体上露过面,也没出版过什么有照片的书籍,他不认识对方的长相,所以刚才没认出来。
要是谢飞,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他看过那本《谢飞集》,里面有不少谢飞的照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前面陆续有考生被叫进去,又很快出来,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大概十点多,门口负责叫号的学生喊道:“下一个,郑辉。”
郑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进了隔壁的教室。
教室里,长条桌后坐着五六个老师。
正中间的,是文学系的钱主任。
而在钱主任的左手边,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郑辉一进来,那个男人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带着审视。
郑辉猜到,这位应该就是谢晓晶。
他不知道,谢晓晶今天早上专门调阅了他的考试卷宗。
那张写着两个故事构思的草稿纸,他同样看到了。
他觉得这个叫郑辉的年轻人有潜力,但这种潜力究竟是编剧的潜力,还是能做一个好导演的潜力,他想当面看一看。
所以,他跟钱主任打了个招呼,一起来了面试现场。
“各位老师好。”郑辉站定,鞠了一躬。
“请坐。”钱主任指了指他们对面的椅子。
等郑辉坐下,钱主任先开口,他脸上带着笑意,但问题却很直接:“你在歌坛已经很成功了,为什么想在这个时候,来考我们的电影专业?我想听真实的创作冲动,不是场面话。”
郑辉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说道:“钱主任,各位老师。唱歌和拍电影,在我看来,都是在讲故事。”
“我写歌,是把一个故事浓缩在几百个字的歌词里。听众通过旋律和文字,在脑海里想象出那个故事的画面。”
“这个过程,主动权在听众手里。”
“但我在拍MV的时候发现,我可以主动去构建那个画面。
用镜头,用光影,用演员的表演,把我想讲的故事,更直接,更完整地呈现出来。”
“我发现那个过程,比单纯写歌词更有趣。所以我想系统地学习一下,如何用镜头去讲一个好故事。”
钱主任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很得体,也很有诚意。
他旁边的一位女老师接着提问。
“那你最近读过的一本小说是什么?如果让你把它改编成电影,你会保留什么,舍弃什么?”
这个问题,考察的是文学积累和初步的改编思维。
郑辉回答道:“我最近在读余华老师的《许三观卖血记》。”
“如果让我来改编,我会保留小说里那种小人物在苦难中用最朴素的生存哲学化解悲剧的内核。
许三观一辈子都在遭遇劫难,但他每一次都靠着出卖自己的鲜血让家庭挺了过去,这是最动人的生命韧性。”
“至于舍弃的部分,我会对小说里多次重复的卖血过程做合并与提纯。
电影的篇幅和节奏与小说不同,如果采用过于匀速的叙事,戏剧张力会被稀释,观众的情绪也容易因为重复而陷入疲劳。”
“我会放大其中荒诞又心酸的黑色幽默细节。
比如在饥荒最严重的时候,许三观在床上用嘴巴给全家三个儿子‘炒菜’的那场戏。
我会把它做成极具反差感的重点戏——通过极致的视听语言,去展现他们明明饥肠辘辘,却沉浸在爆炒猪肝香气里的满足。用这种辛酸的浪漫,去直击命运的残酷。”
郑辉最近看这个小说,是回想起重生之前,隔壁大国那边底层人真的靠卖血度日,短时间卖的多竟然还能有奖励,让他重看这部小说有一种另外的感受。
他的回答让几位文学系的老师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流露出赞许。
这个改编思路,很成熟,也很有见地。
另一个男老师问道:“在你唱过的歌里,哪一首的主角是你最想深入挖掘的?如果用电影镜头去拍他,第一个画面是什么?”
郑辉想了想,说道:“《浮生》那张专辑里的《明年今日》。”
“那首歌讲的是一个男人在分手后,依然对过去耿耿于怀的故事。”
“如果拍他,第一个画面,我会拍一只手。”
“一只男人的手,正在很笨拙地用针线缝着衬衫的纽扣。那颗纽扣的颜色,和衬衫本身的颜色不一样,显得突兀。”
“镜头慢慢拉开,我们看到这个男人坐在一个很小的单身公寓里,屋子里很乱,但他身上那件衬衫,却洗得很干净,只是袖口已经磨破了。”
“这个画面,不用一句台词,就能告诉观众,这是一个孤独念旧,生活不算如意的男人。”
这个问题,考察的是从碎片信息里构建完整人物的能力。
郑辉的回答,画面感极强。
钱主任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看向身边的谢晓晶,眼神里带着得意。
那意思好像在说,老谢,这么优秀的学生,嘿!我们文学系的。
谢晓晶面无表情,没有回应钱主任的眼神。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郑辉,在等待着什么。
这时,又有一位老师提问,问题结合了郑辉的身份。
“澳门马上就要回归了,作为一个澳门来的歌手,你觉得这座城市最值得用电影记录的是什么?”
郑辉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觉得,最值得记录的,不是大三巴,不是赌场,而是那些生活在澳门的普通人,在回归前夕那种复杂的心情。”
“我认识一个在码头开了几十年小餐馆的阿姨,她一辈子没离开过澳门,讲着一口带福建口音的广东话。
回归前,她每天最高兴的事,就是看新闻里又在报道哪条通往内地的路修好了,或者哪个口岸的通关时间又延长了。”
“她跟我说,她不关心什么大事,她就盼着回归以后,她那个在珠海打工的儿子,能每天回家吃饭。”
“我觉得,这种最朴实的期盼,就是这个时代,这个城市最动人的地方。我会把镜头对准他们,记录下这些普通人的悲欢和期盼。”
这个回答,让在场的老师都有些动容。
他们没想到,一个当红歌星,能有这样视角,去关注底层普通人的生活。
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钱主任清了清嗓子,正准备说些什么。
一直没开口的谢晓晶,突然说话了。
“郑辉,你的歌我们都听过,很受年轻人欢迎。
如果现在让你为《追梦赤子心》这首歌拍一个MV,但条件很有限,只有一台摄影机,一个下午的时间,和三个拍摄地点,你会怎么拍?”
这个问题,考察的是在有限条件下的导演构思能力。
郑辉思索了片刻,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老师,我能用我昨天在笔试里写过的一个故事来举例吗?”
谢晓晶挑了挑眉:“可以。”
“我昨天写了一个关于鼓手的故事,叫《爆裂鼓手》。我觉得里面有一段,很适合用这种方式来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