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笃笃,叮叮笃笃…”
节奏一起来,任贤齐的身子就开始晃动,嘴里蹦出一连串急促的音节。
“透早起床,心情真爽,骑着我的欧兜迈(摩托车),去买一碗豆浆…”
“路边的阿妹,长得真水,想要要把她,又怕没钱…”
歌词很直白,甚至有点粗俗,讲的是小镇青年的日常琐事。但配合着特有的韵脚和语调,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既土又潮。
任贤齐一边唱,一边做着嘻哈的手势,完全没了大明星的架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在街头撒欢的大学生。
郑辉坐在椅子上,也跟着节奏拍手。
一段唱完,任贤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喘了口气,哈哈大笑:“献丑了献丑了!这就是当年瞎玩的,好多年没唱了。”
郑辉鼓掌:“齐哥,这太牛了!这才是最早的方言说唱啊!你要是把这个放到专辑里,肯定能火。”
“真的假的?”任贤齐坐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以前公司都说太土,不让发。现在的市场,好像确实包容多了。”
“土到极致就是潮。”郑辉认真地说道:“以后有机会,咱们可以合作一首这样的歌。你用台语,我用粤语或者闽南话,咱们做一票。”
“一言为定!”任贤齐伸出手,郑辉伸手握住。
这一握,比刚才见面时的客套有力多了。
如果说之前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的同行,那现在,因为这一顿饭,这一口相通的乡音,他们成了真正的朋友。
吃完饭,两人从全聚德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任贤齐还要去见几个媒体的朋友,郑辉则直接回了酒店。
回到房间,郑辉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
房间里很安静,加湿器喷吐着白雾。
他走到书桌前,桌上堆着一摞书。不是乐谱,也不是剧本,而是高中教材。
《全日制普通高级中学教科书·语文》、《数学》、《历史》、《地理》。
这是林大山前几天去新华书店买的。
郑辉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那本数学书。
虽然他是参加港澳台联考,题目比内地高考简单。但他还是要做一做看一看现在内地教材,他后世学的教材和这年头肯定不一样,做一遍心里安稳。
他拿起笔,在一张草稿纸上开始做题。
“已知函数f(x)=...”
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窗外是繁华的京城城,楼下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他是刚刚拿了新人王、唱片卖了一百多万张的大明星,刚刚还在和亚洲天王吃烤鸭。
但此刻,他就像个最普通的高三学生,对着一道几何题冥思苦想。
接下来的日子,郑辉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白天在酒店里看书刷题,晚上偶尔去刘欢那边练练歌,保持嗓子的状态。
任贤齐也没闲着,但他只要一有空,就会给郑辉打电话。
“阿辉,出来打牙祭!”
两人像是在进行一场京城美食探险。
他们去了前门吃爆肚冯。
那是个小胡同里的店,门脸不大。两人戴着帽子围巾,缩在角落的小桌子上。
爆肚端上来,热气腾腾。
任贤齐学着郑辉的样子,夹起一筷子牛肚,在麻酱碗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脆!”任贤齐嚼得咯吱响:“这玩意儿比口香糖有劲。”
他们也去了鼓楼吃炒肝。
那黏糊糊的一碗,大蒜味冲鼻。任贤齐一开始不敢下嘴,看郑辉喝得香,也试着抿了一口。
“唔…这味道…”任贤齐皱着眉,又喝了一口:“有点上头,全是蒜味。”
吃完东西,两人就在胡同里溜达。
冬天的胡同,灰墙灰瓦,屋顶上还残留着没化干净的雪。大爷们穿着厚棉袄,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下象棋。
没人认出这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人是当红歌星。
有一天晚上,两人在后海边上散步。
湖面结了冰,有人在上面滑冰车。
任贤齐哈出一口白气,看着远处的冰面,突然感慨了一句。
“阿辉,说实话,来京城这段时间,我最开心的就是跟你出来这几趟。”
郑辉把手揣在大衣兜里:“怎么说?”
“你也知道,我在央视彩排,那帮工作人员,导演,对我那是真客气。”
任贤齐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任先生长,任先生短,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但我总觉得,隔着一层东西。”
任贤齐比划了一下:“就像…就像我是个客人。他们是在招待我,不是在接纳我,我融不进去。
我说话他们笑,但我不知道他们是真觉得好笑,还是因为我是任贤齐才笑。”
“我有时候想跟他们开个玩笑,他们都愣着,不敢接,弄得我也挺尴尬。”
他转头看着郑辉:“但跟你在一起不一样。”
“咱们能说差不多的话,能吃一样的路边摊。你懂我的话,我也懂你的意思。”
“跟你在这胡同里瞎逛,我觉得我不是个台湾来的歌星,我就是个在京城溜弯的闲人。这种感觉,特自在。”
郑辉笑了笑:“那就多逛逛,反正离下次彩排还有几天,咱们把这四九城转个遍。”
“行啊!”任贤齐来了精神:“明天去哪?我听说有个叫豆汁儿的东西,说是老京城的魂,咱去试试?”
郑辉脸色变了一下:“齐哥,那个…那个还是算了吧。我怕你喝了当场买机票回台湾。”
“这么夸张?那我更要试试了!”
“真别试,那是馊水味儿。”
“试试嘛!就一口!我看那些大爷喝得可香了。”
两人的笑声在后海的寒风里飘散开去。
这就是1999年初的京城。
没有后世那么拥堵,空气里还带着烧煤的味道。
两个来自海峡对岸和澳门的年轻人,用他们的脚步,丈量着这座古老的城市。也在这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小吃里,建立起了一份在名利场中难得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