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京城饭店贵宾楼。
窗外的日头刚爬上紫禁城的琉璃瓦,光线斜着切进房间。郑辉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郑辉伸手摸过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任贤齐的名字。
“喂,齐哥。”
电话那头任贤齐的声音透着股开心:“阿辉,起了没?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也过了!导演组刚通知,节目保留!”
郑辉坐起身,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恭喜齐哥,那咱俩又能接着在京城耗着了。”
任贤齐笑声爽朗:“哎,昨儿咱们不是约好了吗?要是都过了,就去吃顿好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中午?我打听了,全聚德和平门那家店最正宗。”
这年头的全聚德出品稳定,口碑极佳。而且全聚德经常接待一些名人政要,服务员不会对两个明星来吃喝大惊小怪。
“行,听你的。”郑辉掀开被子下床:“几点?”
“十一点半,我让助理定了个包厢。咱们坐大堂怕是连鸭毛都吃不进嘴里,光给人签名了。”
挂了电话,郑辉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上有水珠滑落,他拿毛巾擦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昨天那一关过了,算是拿到了半张入场券,但后面还有几次彩排,还得备战北电的考试,这根弦松不得。
十点半,林大山开着那辆租来的奥迪,载着郑辉出了贵宾楼。
全聚德的招牌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车刚停稳,就有穿着制服的门迎上来拉车门,郑辉报上任贤齐名字后。
“郑先生是吧?任先生在楼上包厢等您。”服务员引着路,带着郑辉穿过大堂。
这时候的全聚德,还是国宴的头牌。大堂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中,那托盘举得高高的,上面码着片好的鸭肉和荷叶饼。空气里弥漫着果木燃烧的烟火气和鸭油的焦香味。
郑辉压低了帽檐,跟着服务员进了全聚德上楼。
推开包厢门,任贤齐已经到了。
“阿辉,来啦!”任贤齐快步走过来,拉开一把椅子:“快坐快坐,外面冷吧?”
“还行,车里有暖气。”郑辉脱了大衣,递给旁边的服务员挂好。
包厢很大,装修得古色古香,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角落里摆着几盆盛开的兰花。
任贤齐拿过菜单递给郑辉:“我点了两只鸭子,还要了芥末鸭掌、火燎鸭心,你看看还要加点什么?”
郑辉扫了一眼菜单,合上:“够了,咱们两个人,两只鸭子都未必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带走嘛。”任贤齐笑着对服务员挥手:“起菜吧。”
没多会儿,一位戴着高帽的大师傅推着小车进来了。车上是一只刚出炉的烤鸭,枣红色的皮油光锃亮,看着就酥脆。
大师傅也不多话,冲两人点点头,手里的片鸭刀就动了起来。
刀光一闪,一片柳叶形的鸭肉就落在了盘子里。
这全聚德的师傅是有手艺的,讲究个一百零八片,片片有皮有肉。刀锋切开鸭皮的声音,在包厢里清晰可闻,那是油脂在高温下瞬间崩裂的脆响。
任贤齐看着那鸭子,咽了口唾沫:“这几天为了保持状态,天天吃清淡的,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今儿可得好好补补。”
服务员把卷好的鸭肉卷递到两人面前的小碟子里。
郑辉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面饼的软糯,葱丝的辛辣,甜面酱的咸鲜,再加上鸭皮的酥脆和鸭肉的嫩滑,几种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按京城话怎么说?那叫一个地道。”郑辉竖起大拇指。
任贤齐也塞了一大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就是这个味儿!上次我来京城还是两年前,那时候也没吃痛快。”
任贤齐叫了两瓶啤酒,两杯啤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阿辉,昨天那一关,我是真悬。”
任贤齐放下筷子说道:“我在台上唱的时候,看见下面那几个审查老师,脸板得跟铁板似的,笔就在纸上划拉。
我当时心里就想,完了,这回怕是要打包回去了。”
郑辉给他倒上茶:“齐哥你那是谦虚,《对面的女孩看过来》这歌多火啊,满大街都是。春晚图的就是个乐呵,你这歌最合适。”
“火是火,但这儿是央视啊。”
任贤齐叹了口气:“规矩大。不像我们在那边录综艺,怎么闹腾都行。在这儿,走位多一步都不行,歌词改一个字都要打报告。”
他又夹了一块鸭心,放进嘴里嚼着:“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昨天那首《我和我的祖国》,唱得是真绝。我在侧台听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那种唱法,也就是你敢用。”
“我也是赌一把。”郑辉谦虚的说:“要是按美声唱,我肯定唱不过那些歌唱家,只能走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春晚聊到唱片,从京城聊到各地的演出经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任贤齐吃得高兴,整个人放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清炒豌豆尖。
任贤齐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哇,这菜真水(Sui),好呷(Jia)!”
这是台语发音水是漂亮、好的意思,呷是吃。
郑辉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用闽南话接了一句:“系啊,蜜素金枚派。”(是啊,味道真不错。)
任贤齐愣住了。
他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看着郑辉:“阿辉?你会讲台语?”
郑辉放下筷子,笑着切换回普通话解释:“齐哥,这是闽南话。我爸妈都是福建泉州人,后来去澳门讨生活。我在家里,从小就是讲这个长大的。”
“哇靠!原来你也讲这个!我还以为你是广东那边的,只会讲粤语呢!”
这一声熟悉的腔调,把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了。
在异乡的京城,在满耳儿化音的环境里,突然听到这种熟悉的音调,那种亲切感是没法形容的。
任贤齐端起酒杯,这次不用普通话了,直接用台语说道:“来来来,兄弟,走一个!这必须要喝一杯!”
郑辉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干杯!”
两人一饮而尽。
任贤齐放下杯子,兴致勃勃地聊了起来:“我是彰化长大的,从小街坊邻居都讲这个。我老家其实是湖北武汉的,但我从小是讲台语长大,我这话正宗吧。”
“正宗。”郑辉也用泉州口音的闽南语回应:“我感觉和你沟通都没什么障碍,词句差别不大。”
任贤齐像是找到了知音:“在这边待着,天天说普通话,舌头都要捋直了。还是讲这个顺口,骂人都带劲。”
他指着桌上的鸭子:“这鸭子好吃是好吃,就是太油。要是有一碗彰化的肉圆,或者担仔面,那就更美了。”
郑辉笑着点头:“泉州也有面线糊,跟你们那边的口味差不多,都是清淡鲜香,以后有机会一起去泉州尝尝。”
“行啊!”
聊着聊着,任贤齐的兴致更高了。
“阿辉,你知不知道,我读文化大学体育系那会儿,还没出道,在学校里玩乐队,还当DJ。那时候我就想,能不能用这个话搞说唱?”
郑辉有些意外:“Rap?用方言?”
“对啊!那时候虽然没人听,但我自己玩得挺嗨。”任贤齐站起身,把椅子往后一踢。
他拿起桌上的一双筷子,在盘子边上有节奏地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