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11月中旬,京城入冬,气温骤降。
郑辉接到《时代》杂志电话,是在郑弦出生后的第五天。
电话由杂志亚洲事务主编亲自打来。对方的措辞很客气,先是祝贺他在过去一年取得的成就,随后才说明来意:
郑辉已经进入2004年《时代》年度人物的最终候选名单。杂志希望在最终评选结果确定之前,对他进行一次深度采访,并拍摄一组专题照片。
这不代表他一定会成为年度人物。
甚至从现实层面看,他当选的可能性并不算高。
《时代》年度人物评选的从来不是“这一年表现最好的人”,也不是知名度最高成就最多的人,而是对这一年世界进程产生最大影响的人。
这个影响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负面的;可以令人敬仰,也可以引发争议。
而2004年,是一个被战争与政治撕裂的年份。
过去一年,郑辉在几个领域同时抵达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
格莱美上,他和王菲共同缔造了那场双人封神之夜,两段获奖感言至今仍被全球媒体反复引用。
二月,柏林电影节上,《独自在夜晚的海边》拿下评审团大奖与最佳女演员。
沃恩随后发表的长篇评论,又将郑辉推入关于“当代作者”“自我拆解”与“悲剧性天才”的学术讨论。
三月,华纳宣布他执掌《蝙蝠侠》,让好莱坞最顶级的超级英雄IP交到一个二十四岁的中国导演手中。
八月,雅典奥运会,五枚金牌、五个满分、五项世界纪录。
与奥运同步发行的英文专辑《Champion》,全球销量突破两千万张,至今仍以每周数十万张的速度增长。
电影、音乐、体育、文化。
他在四个维度同时占据全球话语场的中心。
更重要的是,他改变了人们对“天才”这个词的理解。
过去,世界习惯于将天赋划分为不同种类。运动员属于身体,音乐家属于听觉,导演属于影像,作家属于语言。
不同文化之间,同样存在一套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什么样的民族擅长什么,什么样的面孔应该出现在哪个领域,来自文化输入国的人,又应当以怎样的姿态进入西方主导的评价体系。
郑辉用一年时间,将这些边界全部撞碎。
他证明天赋并不服从学科分类,也不属于某一种文化、某一种语言或者某一种肤色。
它具有普世性。
只要一个人能够做到,所有以文化与种族为依据的先验判断,就必须重新接受审视。
如果2004年是一个平静的年份,这些成就或许真能把他推上年度人物的封面。
可惜,2004年并不平静。
郑辉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名字,是乔治·沃克·布什。
小布什在2003年3月发动伊拉克战争,主要军事行动到同年5月基本结束,萨达姆雕像被推倒的画面传遍全球。
2003年的《时代》年度人物不是布什,而是美国士兵。
也就是说,作为这场战争的发动者,小布什还没有以个人身份获得一次与伊拉克战争直接相关的年度人物。
到了2004年,战争已经从一场看似迅速结束的军事行动,变成了不断向下沉陷的政治泥潭。
美军伤亡数字持续攀升。
四月,阿布格莱布监狱虐囚丑闻曝光。那些照片传遍世界,摧毁了美国关于解放、民主与正义的大量宣传。全球反美情绪随之攀升至越南战争以来罕见的高度。
美国国内,反战与挺战运动同时高涨。
一边认为这场战争建立在谎言之上,要求撤军、追责;另一边则坚持美国不能在恐怖主义面前退缩,更不能半途而废。
整个国家围绕战争高度撕裂。
然后,就在这样的撕裂中,布什于11月的大选里击败民主党候选人约翰·克里,成功连任。
连任本身,就是2004年全球最重要的政治事件之一。
它意味着美国选民在已经看见战争代价、看见伤亡数字、看见虐囚丑闻,也看见国际社会强烈反对的情况下,仍然选择让布什继续留在白宫,继续指挥这场战争。
这个选择影响的不是一届格莱美,也不是一部电影或者一场奥运会。
它影响着数亿人的命运。
从巴格达到华盛顿,从中东局势到欧美关系,从全球石油价格到此后数年的国际政治格局,布什的连任都将产生持续而深远的震荡。
与之相比,郑辉和王菲在格莱美上的事件、他的电影风格、雅典奥运五枚金牌,以及《Champion》打破的销量纪录,都只能证明一件事:
他是一个现象级的天才。
但这些成就无法证明,他对2004年世界走向的影响,超过了一个发动战争并成功连任的超级大国总统。
想到这里,郑辉对所谓年度人物便有些兴趣缺缺。
“采访要去美国吗?”他问。
“不需要。”对方立刻回答:“如果您时间不方便,我们可以派团队前往京城。记者、摄影师和灯光助理都会过去,地点由您决定。”
“需要多久?”
“半天就够。”
对方又主动解释道:
“最终年度人物还没有确定,我们不能向您保证结果。不过,无论您是否成为最后的年度人物,这次采访都会刊登。
我们会以年度人物候选者专题的形式,为您安排一篇长篇报道。”
郑辉本来不想接受。
郑弦刚出生几天,他每天凌晨都会被哭声叫醒,然后带他去给王菲哺乳,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在吃饱以后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这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小东西身上。
至于年度人物,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如果不出意外,最后登上封面的应该是布什。
不过,半天时间并不算长。
即便没有当选,这篇专题长文也会在《时代》上正式刊登。
对他而言,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娱乐媒体采访,而是在全球公共话语空间中,对他过去一年所造成文化影响的完整记录。
“好吧。”郑辉说道:“让团队来京城,最多半天。”
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
采访最终定在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三,地点由郑辉选在自己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