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不行。
紫玉山庄现在到处都是婴儿用品。奶瓶、尿布、消毒器、婴儿床,只要采访团队进门看上一眼,就能判断出这里刚刚有了新生儿。
以《时代》记者的敏锐程度,这种事根本瞒不住。
那天上午十点,采访团队准时到达。
一位资深记者、一位摄影师,以及负责现场灯光和器材的助理。
郑辉坐在二十一层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摆着一套茶具,壶里泡着铁观音。
摄影师先拍了一组环境肖像。
没有年度人物封面已经确定的说法,也没有刻意营造加冕感。这些照片既可能成为年度人物专题的一部分,也可能仅仅出现在候选者长文里。
郑辉对此毫不在意,配合着换了几个角度,表情松弛自然。
寒暄过后,正式采访开始。
记者的第一个问题便直奔核心。
“尼古拉斯·沃恩在《视与听》上那篇关于你的长文,你读过吗?”
“读过。”
“你怎么看他的分析?他认为你的四部电影存在一条‘自我拆解’的递进逻辑:《爆裂鼓手》交出技能,《疾速追杀》交出身体,《海边的曼彻斯特》交出伤口,《独自在夜晚的海边》交出正在进行中的真实关系。”
郑辉说道:“他写得很好。那篇文章的分析水平,我很佩服。作为影评来说,逻辑自洽,论据充分。但可惜的是,从我个人的真实体验来说,那不是我的本意。”
“不是你的本意?”
“嗯。比如《爆裂鼓手》,拍的时候我二十岁,第一部电影。那时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拍一个足够猛的东西,让所有人记住我。”
“《海边的曼彻斯特》也一样。我拍那部电影的时候,单纯是因为我那几个朋友都在美国,正好凑在一起,大家都没什么事。
再加上我观察到华裔在美国总有一种隔着一层的状态,于是想到了这个自我放逐的故事,找大家拍了出来。”
记者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然后抬头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独自在夜晚的海边》呢?把真实的情感关系搬上银幕,让当事人出演,这个总不能说是巧合吧?”
“这部电影…”
郑辉斟酌着措辞。
“只是因为想拍,就拍了。当时有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加上拍起来也不复杂。于是威尼斯电影节结束之后,我带她去了汉堡,半个月左右就拍完了。整个过程很快,没有那种深思熟虑的仪式感。”
“不管怎么说,我想明确一件事。我真的没有那种自毁倾向。沃恩文章发表后,很多人在讨论什么悲剧性天才、用生命做燃料,把我往梵高、兰波那条路上靠。这个真的没有。”
他往前坐了一点,直视记者的眼睛。
“我现在很快乐。你看我现在的状态,我对未来很有期盼。”
说这句话的时候,郑辉的表情是真实的舒展,眼角带着笑意,肩膀是松的,整个人散发出充盈而安定的气息。
记者见状没再追问什么精神葬礼,对方已经明确表达了不想回答。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记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转向。
“聊聊《Champion》这张专辑吧。体育和音乐的互文,这个概念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郑辉回答道:
“这张专辑是今年拍电影期间抽空做的,起先是因为王菲的嗓音。”
“她的嗓音太美了。那种空灵感,不像人间的东西。我在伦敦拍《蝙蝠侠》的时候,夜里收工回酒店,脑子里还在转白天的镜头,但同时有旋律冒出来。那些旋律是属于她声音的。”
“所以最先诞生的是她演唱的那几首?”
“对。《Victory》、《Star Sky》、《Airspace》,最开始都是为她的声音写的。
写完之后我听了一遍,觉得这种激昂的东西适合体育场,适合大场面,也适合射击比赛时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状态。”
“然后我就顺着这个感觉往下走,又写了七首。十首歌串成一条完整的线,从出发,到对抗,到夺冠,再到归途。”
记者翻了一页笔记本。
“全球两千万张销量,你事先预期到了吗?”
“我知道会卖得好。”
郑辉没有假谦虚。
“我前面几张专辑的销量都没差过,市场对我有期待,环球的发行能力也摆在那里。但能到两千万张,还是出乎我的意料。”
“奥运的加成太大了。它把一张专辑变成了一个全球文化事件的配乐,这种绑定效应,不是单纯依靠音乐质量就能做到的。”
采访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后面的问题涉及《蝙蝠侠》的后期进展、未来的创作计划、对中国文化输出的看法,以及对“跨界”这个标签的态度。
郑辉回答得很有分寸。该展开的展开,不想深入的,就礼貌地划定边界。
下午一点半,采访结束。
摄影师又拍了一组正式的封面备选照片,郑辉换了三套衣服,配合完成。
采访团队离开后,郑辉开车回了紫玉山庄。
进门时,月嫂正在给郑弦洗澡。小小的身体在温水里蜷着,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那双还看不太清东西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郑辉洗了手,从月嫂手里接过擦干裹好的儿子,把他抱在怀里,坐到沙发上。
郑弦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拳头攥着塞进嘴里,含了两下,又吐出来。
窗外的京城已经进入深冬,暖气把屋子烘得温暖干燥。
郑辉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出生不到一周的小人。
什么年度人物,什么全球影响力,什么文化现象,在这个六斤八两的小东西面前,都显得无足轻重。
王菲从楼上下来,看见郑辉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采访完了?”
“嗯。”
“说了什么?”
“让我聊沃恩那篇文章,聊奥运,聊专辑。”
“你怎么说的?”
“说我没有自毁倾向,我很快乐。”
王菲看了一眼抱着郑弦的他:“看起来确实挺快乐的。”
“那是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