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郎试图稳住呼吸给出他刚刚想到方案:“可以加改编署名,我去和版权方谈。”
“谈完了。”
王中军终于开口:“版权在郑辉公司手里。”
陆太郎僵住。
“郑辉?”
“2002年就买下了。”
“这不可能…”
“协议已经签了,授权费一块钱。”
王中军的声音很平静:“条件是你不参与后续宣传,不在影片中署名。否则他们立刻起诉,申请禁映。”
陆太郎抬头:“你们答应了?”
王中磊冷笑:“我们为什么不答应?为了保你,让华谊和哥伦比亚近千万投资全部打水漂?”
“我是这部电影的导演!”
“从今天开始不是了。”
“电影是我拍的!”
“你抄来的!!!”
一句话堵得陆太郎脸色涨红。
他看向王中军:“王总,再谈一次。我可以向郑辉道歉,也可以赔偿。导演署名不能拿掉,这部电影要是没有署名,我以后…”
王中磊盯着他:“你还想以后?别说郑辉,我们也不欢迎你。”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让我们损失多少钱?你拿着我们的钱去抄一部纪录片,抄完连版权归谁都没查!”
“现在不是署名的问题,你也别指望以后在国内拍电影了。”
陆太郎眼中第一次浮出真正的慌乱:“王总,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够谨慎,但没有严重到封杀的程度。”
“不够谨慎?”
“创作参考,行业里一直都有…”
王中军打断他:“别拿行业给自己垫背,导演署名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你可以选择继续署名,这是你的权利。
但你如果坚持署名,郑辉那边起诉,所有损失你个人承担。你自己选。”
陆太郎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王中磊按下内线电话:“叫保安上来。”
陆太郎站在会议桌边,手里还捏着那份协议复印件。
几秒后,他把纸放下,转身离开。会议室门关上。
王中磊忍不住骂了一句:“蠢货,抄都不会抄,镜头直接照搬。他要是稍微改改,我们也不至于被人按着签这种协议。”
王中军揉了揉眉心:“通知哥伦比亚,导演署名有调整。”
“他们问原因呢?”
“版权争议,导演主动放弃署名。这是事实。”
当晚,陆太郎回到家。
陆天鸣看见儿子的脸色便意识到出事了:“怎么了?”
陆太郎站在客厅里,沉默很久,才把事情说完。
从《我和藏羚羊》的版权,到华谊签署协议,再到郑辉要求他不在影片中署名、不参与宣传,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小时。
陆天鸣越听,脸色越阴沉:“你用了多少?”
“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我问你用了多少!”
陆太郎沉默,陆天鸣闭上眼,胸口起伏几次。
“有完整对照证据?”
“有。”
“版权真在郑辉手里?”
“合同是2002年签的。”
“他为什么买纪录片版权?”
“我不知道。”
陆天鸣也想不通,《我和藏羚羊》根本不是有商业价值的热门作品,郑辉为什么会买下版权?
“华谊那边还能谈吗?”
“王中磊说以后不再合作。”
“哥伦比亚呢?”
“他们不会为了我得罪郑辉。”
“北电?”
“王家兄弟说郑辉已经通报学校。”
陆天鸣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韩三平。两人相识多年,韩三平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片刻。
“老陆,这件事,你让陆太郎先缓一缓。”
“三平,能不能帮忙跟郑辉递个话…”
“不是我不帮忙。”韩三平打断他:“版权证据确凿,华谊自己都认了。这个时候谁递话,谁就是替抄袭站台。你这个老编剧的名声,不要了?”
韩三平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犯错的后辈去和郑辉递话,陆天鸣这个老编剧,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让他冒这个得罪郑辉的风险。
陆天鸣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让孩子休息一段时间。过几年,等事情凉了,再看。”韩三平说完,挂了电话。
陆天鸣没有再打第二个电话。
他已经明白了。
韩三平是他在圈内最有分量的朋友,连他都只能说出“过几年再说”,其他人更不会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放下电话,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陆太郎。
“导演做不了,就先写剧本。”
陆太郎抬起头:“编剧?”
“《黑洞》不也是这么过来的?”陆天鸣语气疲惫:“我帮你再弄几个本子,先用你的名字推出去,等有了名气,后面可以请人写。
编剧不需要公开露面,也不需要参加宣传。郑辉能封导演,还能封所有编剧?”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一周后,陆天鸣整理出一个剧本,没有直接找影视公司,而是先约了一位相熟的制片人喝茶。对方是他多年的老朋友,过去陆天鸣推荐的本子,对方都会认真看。
茶喝到一半,陆天鸣把剧本推过去。
对方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署名,没有伸手接。
“老陆,这个本子,是你写的?”
“陆太郎写的,我帮他改了几处。”
沉默。
对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老陆,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跟你直说。这个本子,我现在不能接。”
“为什么?”
“不是本子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近圈子里在传一些事,华谊那边的人说,《可可西里》因为版权问题换了导演。
北电那边也有人提过,说学校在查陆太郎以前的作品。具体是什么事,外面的人不清楚。但大家都在观望。”
陆天鸣放下茶杯:“观望什么?”
“观望这件事到底有多大,观望会不会有人第一个站出来跟你们合作,然后被当成典型。”
他叹了口气:“老陆,你儿子的事,圈子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没人愿意当第一个。”
陆天鸣没有再说什么,把剧本收了回来。
九月底,他又试着把剧本通过中间人送到另一家公司。这次对方甚至没有打开。
“陆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公司今年项目满了。”
“明年的也可以。”
“明年规划还没定。”
“那先看看本子。”
“真不用了。”
中间人后来私下告诉陆天鸣,那家公司的制片人看到封面上的署名,直接说了一句话:“陆太郎现在这个名声,谁敢用?”
十月初,陆天鸣去参加一个行业活动。
以前认识的人还是会跟他打招呼,寒暄几句,聊聊最近在忙什么。但没有人主动问起陆太郎,好像大家都默契地绕开了这个名字。
有一个编剧朋友私下把他拉到一边:“老陆,你儿子那个事…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陆天鸣没有回答。
对方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陆天鸣回到家,坐在书房里,看着书架上那些自己写过的剧本,一言不发。
他终于意识到,郑辉说的“国内电影行业不欢迎”,不是一句气话。
没有公开声明,没有媒体封杀令,甚至没有人站出来指责。
只是所有门,在陆太郎走近之前,便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而西山美庐的餐桌上,汤还温着,郑辉回到家时已经八点多。
高媛媛听见开门声,从沙发上醒来,揉了揉眼睛:“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热一下。”
她起身走进厨房,没有问版权纠纷最后怎么处理,也没有问为什么用了这么久。
几分钟后,热气重新从汤碗里升起来。
郑辉坐在桌边,喝了一口。
“咸吗?”高媛媛问。
“正好。”
“公司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那就好。”
窗外开始下雨。
细密雨声落在玻璃上,城市的灯光被水痕揉得模糊。
高媛媛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饭。
郑辉没有再想陆太郎。
对他而言,那件事到协议落笔、北电表态时就已经结束了。
有人靠作品打开行业的大门,有人靠投机走进去,又亲手把门焊死。
公司新的导演扶持制度很快就会开始运行,北电每年会有一批学生拿到毕业作品资金,宁浩也将在不久后带着剧本走进双子楼。
旧的人被淘汰,新的人正在进入,电影行业从来不会因为少了谁便停下。
雨夜里,双子楼顶层的玻璃阳光房一片漆黑,绿植在风雨中留下模糊剪影。
等到冬天,阳光会穿过玻璃落进来。
那时候,应该会有更多剧本,摆到郑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