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中磊勉强挤出笑容:“郑导,这个情况,我们也是刚知道。项目从前期到拍摄,创作这块一直由陆太郎负责,华谊主要负责投资和发行。”
郑辉点头:“我知道。”
王中军说道:“我们绝对尊重版权。具体怎么赔偿,可以让双方律师谈。”
“我今天来,不是谈赔偿。”
王家兄弟对视一眼。
郑辉说道:“如果要赔偿,今天是律师和你们谈。我亲自过来,是打算给一个解决方案。”
王中军坐直身体:“郑导,您说。”
“第一,陆太郎本人,不能参与这部电影后续任何宣传、采访和影展活动。对外,他与这部电影没有关系。”
“第二,影片及任何宣传物料中,不得出现陆太郎的名字。
至于导演署名如何处理,是你们和陆太郎之间的事。他可以自己选择不署名,你们也可以用其他合规方式处理。
我只需要一个结果:观众不会在这部电影里看到陆太郎。”
“第三,我要求华谊发一份内部通知,明确说明这个项目因版权问题更换导演。通知不需要公开见报,但必须在行业内部可查。”
说完三条,郑辉靠回椅背:“只要满足这些条件,我这边可以签授权协议。”
“授权费,一块钱,不要求重拍,不阻挠上映,也不公开追责。”
大小王没有立刻说话,一块钱当然不是钱,可这三个条件,比赔钱狠得多。
它们不是要从《可可西里》身上割下一块利益,而是要把陆太郎从这部电影上完整剥离。
没有导演署名,不能参加宣传,行业内部还要留下因版权问题更换导演的记录。对一个年轻导演而言,这几乎等同于职业生涯被当场斩断。
王中磊先开口,试图挣扎一下:“郑导,陆太郎还年轻,这次确实是他的问题。您看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比如在片头加一行‘根据《我和藏羚羊》纪录片改编’…”
郑辉看向他,语气甚至没有怒意:“王总,这不是借鉴几个镜头,也不是改编前忘了谈版权。”
他点了点桌上的对照材料。
“最少几十个镜头相同或相似,几十处对白、旁白雷同,主要情节和高潮直接照搬。你告诉我,这叫忘了谈授权?”
王中磊哑口无言。
“至于说年轻,我比他还小九岁,他还年轻?
一个三十来岁的人,拿着近千万投资,他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是连抄袭和创作都分不清,他就更不适合当导演。”
王中军沉默片刻,开口道:“郑导,前两条我们可以答应。但导演署名这件事,法律上有些复杂。陆太郎确实是这部片子的导演,我们单方面拿掉他的名字,可能在合同上站不住。”
郑辉没有打断,等他说完。
“所以我没有要求你们单方面拿掉他的名字。我刚才说的是,陆太郎本人不能出现在影片中。
至于怎么做到,是你们和他之间的事。”
他顿了顿:“你们可以让他自己选择不署名,一个导演,如果自己都不愿意在一部电影上署自己的名字,那不叫合同问题。”
王中磊和王中军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听懂了。
不是华谊强行抹掉陆太郎的名字,而是让陆太郎在压力下自己放弃署名。这样一来,法律风险由陆太郎自己承担,华谊只是执行了他的意愿。
王中磊还想再争取:“郑导,这部片子前前后后投了不少钱,哥伦比亚那边也有自己的合同。临时更换导演署名,我们怎么跟他们交代?”
“这正是我亲自出现给出这个方案的原因。”
郑辉淡淡说道:“王总,我今天来,不是让你们的钱打水漂,我是来给你们一个止损机会。不然,你们更难以和哥伦比亚交代。”
王中磊沉默,王中军的目光落在那份对照表上,久久没有移开。
事情其实很好选择。
一边是陆太郎。
另一边是一部投资近千万,已经完成制作,只要取得授权便能正常上映的电影。
保陆太郎,电影就死。
放弃陆太郎,电影还能上映,还能参展,还能靠票房和版权回收成本。
华谊是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陆太郎家的公司。
沉默一会后,王中军说道:“华谊接受。导演署名的事,我们会和陆太郎谈。他自己放弃署名,不算我们违约。”
郑辉点头:“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只需要结果。”
选择做出以后,后面的事情反而快了。
双方律师当场修改协议,逐条核对授权范围、宣传限制与保密责任。
关于导演署名的条款,最终措辞是:“甲方(华谊)应确保陆太郎本人不在影片及相关宣传物料中以任何形式署名,具体方式由甲方与陆太郎自行协商解决。”
哥伦比亚方面需要华谊自行沟通,但在版权证据如此清楚的情况下,对方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中国年轻导演,拿整个项目的投资冒险。
一个小时后,协议打印出来。
郑辉在授权方一栏签下名字,授权费:人民币壹元整。
王中军代表华谊签字,印章盖下的瞬间,《可可西里》保住了上映资格,陆太郎则被从电影里拿掉。
王中军把协议交给法务:“郑导,内部通知我们明天会发。”
郑辉说道:“有件事,我提前告诉两位。”
大小王同时看过来。
“这件事我会通报北电内部。”
王中磊皱眉:“您刚才说不公开追责。”
“北电不是媒体,也不是公众。陆太郎是北电毕业生,他以导演身份做出这种事,学校有知情权。”
“您准备让北电怎么处理?”
郑辉说道:“那是学校的事,我只会表明我的态度。国内电影行业,不欢迎这种人。当然,他要是有本事去国外闯出一片天,我鼓掌欢迎。美国、欧洲、日本,他想去哪里都行。”
“但想靠父亲的人脉,或者等风头过去再回国内拍电影,不可能。谁替他运作,我就把今天这份镜头对照和版权证据交给媒体。”
最后一句落下,事情彻底没有回旋余地。
大小王心里却没有多少替陆太郎惋惜的情绪,相反,他们现在最恨的就是陆太郎。
近千万资金交到你手里,让你去拍电影,你抄也就算了,竟然连镜头和对白都不知道改一改。上百个镜头对照摆出来,任何人看完都没法替你说话。
华谊差点因为他的愚蠢,平白损失近千万。
现在只是失去一个导演署名,已经算郑辉给了整个项目活路。
王中军站起身伸出手:“今天这件事,华谊欠郑导一个情。”
“谈不上。”
郑辉和他握手:“我保的是北电名誉,不是华谊。”
大小王带人离开后,李宗明回到会议室。
郑辉站起身:“把两部电影和对照资料带上,去北电。”
学校那边接到消息后,张会军、谢飞和几位学术委员会成员被叫了过来。
小放映厅里,两部影片又放了一遍。
灯光亮起时,张会军和谢飞脸色都很难看。
“版权确定在你们公司?”
“2002年买下的,合同、转账、版权登记都在。”
“华谊承认了?”
“刚签完协议。”
郑辉把复印件递过去:“华谊保证陆太郎不在影片中署名,不参加任何后续宣传和影展活动。对外不公开侵权细节,电影正常上映。”
张会军看完协议,问道:“你希望学校怎么处理?”
“学校按自己的规章办。”
“你不提要求?”
郑辉看着在场几人:“我只提一条,以后不要有人拿北电校友身份替他求情,也不要有人借学校的名义帮他复出。”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
一位学术委员会的老师开口:“这个镜头数量,确实没法解释。不是学术争议,是证据已经摆在桌上。”
另一位老师接话:“陆太郎在校期间拿过优秀毕业论文和学生作品奖项。我调了他的毕业论文和学生作品档案,他的毕业短片里,已经开始大量使用纪录片的影像素材作为‘参考’,而且没有标注来源。
和他现在对《我和藏羚羊》的用法,模式是一致的。”
张会军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在校期间的获奖成果,本身就建立在不符合学术规范的基础上。按学校相关规定,可以启动撤销程序。”
张会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那就走程序,学术委员会正式评议,如果确认相关荣誉建立在不符合学术规范或创作道德的基础上,直接撤销。”
郑辉没有插话。
张会军继续道:“以后学校官方宣传、校友名录、校庆邀请,不再出现这个名字。内部档案会记录这次版权事件,任何院系和教师不得以学校身份为其项目背书。”
郑辉点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事情炒成一场全民围观的抄袭风波。
公开曝光当然痛快,却会引出太多人。
陆天鸣会发文章,会找老朋友,会试图把事情包装成创作借鉴争议;华谊为了电影也可能被迫公开辩护;北电一旦被架上舆论场,更会有校友站出来说情。
现在更简单,华谊放弃他,哥伦比亚不会保他,北电切断校友身份,在校荣誉被撤销,圈内留下版权问题更换导演的记录。
一个导演最需要的投资、平台、学校体系与行业信用,在一天内全部断掉。
不吵,不闹,但再也没人给他开机的机会。
张会军把材料收好:“华谊什么时候通知他?”
“应该就是今天。”
“陆天鸣可能会打电话。”
谢飞说道:“我提前跟几个系主任说一声,任何人不接这个人情。真有人想接,让他先来看两部片子。”
张会军点头:“校内统一口径,不评价,不讨论,不参与。”
郑辉起身告辞,走出办公楼时,他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
高媛媛还在等他吃饭。
“回西山美庐。”郑辉说道。
同一时间,华谊。
陆太郎接到电话赶来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他以为是电影上映前的宣传方案出了问题,进门后甚至主动问了一句。
“王总,是哥伦比亚那边有新要求?”
王中军坐在主位,没有回答。
王中磊把一份协议扔到桌上:“自己看。”
陆太郎拿起来,只看了第一页,脸色便变了。
看到禁止参与宣传、不得在影片中署名、内部版权通知几条时,他连忙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字看不懂?”王中磊没好气的问。
“为什么不让我署名?”
“你还问为什么?”
王中磊拉开抽屉,将厚厚一摞镜头对照表摔到他面前,纸页散开,铺了半张桌子。
“《我和藏羚羊》,熟不熟?”
陆太郎的脸色瞬间惨白,这一刹那,他连最基本的掩饰都没做好。
王家兄弟看见他的反应,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王中磊问道:“你知道这部纪录片的版权在谁手里吗?”
陆太郎张了张嘴:“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情节是我在雪区采访时听来的,镜头相似是因为拍摄对象和环境一样。纪录片和剧情片…”
“闭嘴!”
王中磊猛地拍了下桌子。
“上百个镜头!几十段旁白!连高潮都一模一样!你跟我说环境一样?”
“有些影像除了刘宇军,根本没有第二个人拍到过。你告诉我,你怎么凭空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