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看了一眼手中刚喝了一口的矿泉水,又看了一眼面前那杯红酒。
他将矿泉水瓶放在吧台上,走出来,拉开高脚凳,在王妃身边坐了下来。
“既然菲姐赐酒,不敢不从。”他端起酒杯,主动向王妃倾斜,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王妃喝了一口酒,目光流转,看着郑辉说道:“你的专辑,我听过。”
“是吗?荣幸之至。”
“第一张还好,”她言语很直接,没什么客套:“就是给学生听的,太用力了。”
郑辉并不生气:“确实,那时候就想着用力喊,生怕别人听不见。”
“第二张和第三张,写的真好。”
王妃看着杯中的酒,眼神有些飘忽:“特别是《红玫瑰》和《白玫瑰》。”
她轻轻念出这两个名字,语气中带着颤抖与叹息。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王妃半闭着眼睛,轻声哼唱出《红玫瑰》里最经典的那句歌词。她的嗓音空灵,此刻却染上了一层绝望的底色。
她哼完这句,自嘲地笑了起来:“写得真绝,这歌词。”
她转头看向郑辉,眼神里带着探究:“张爱玲的原话是,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成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
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张爱玲她写的是男人的贪婪。”
王妃伸出手指,指了指郑辉的心口:“但你写的这首歌,你写的是人性的通病。不分男女。只要是在爱里的人,谁也逃不掉这八个字。”
“我很好奇,你明明才十九岁!你连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
你怎么能写出这种像是结了几次婚,被女人伤得体无完肤的老男人才能写出来的词?”
面对王妃的提问,郑辉并没有任何慌乱。
“菲姐,你要知道,有些东西是不需要亲身经历才能明白的。
如果一个作家必须杀过人才能写好悬疑小说,如果一个导演必须死过一次才能拍好悲剧,那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好作品了。”
“音乐也是一样,我只是比一般人,更擅长旁观罢了。”
“旁观?”王妃咀嚼着这两个字。
“对,旁观。
我看着这世上的痴男怨女,看着他们为了所谓的爱情飞蛾扑火,看着他们得到后又觉得索然无味,弃如敝履。
我把这些故事看在眼里,然后在脑子里过一遍,把那些不甘心,无奈,化成了歌词。”
“其实,无论是红玫瑰还是白玫瑰,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人们痛苦的根源,从来不在于选择了哪一朵,而在于,我们总是想要自己没有的那一朵。”
“哪怕现在手里攥着的是绝世珍宝,只要看到别人手里有一颗普通的玻璃珠,也会因为好奇和贪婪,觉得那颗玻璃珠或许会更闪亮。
这就是人性,改不掉的。”
王妃愣住了,她怔怔地看着郑辉。
她想到了自己的那段婚姻,想到了当年为了那个人,在胡同里捂着鼻子上公共厕所;想到了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诺言,最后却惨淡收场。
是啊,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吗?拥有了天后,却还是会为路边的野花骚动。
“所以…”王妃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凄凉,愤怒,和释然:
“你觉得,爱情这东西,到底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一场自己骗自己的幻觉罢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音乐前辈对后辈的探讨了,这是一个刚刚受过重伤,满身戒备的女人,在向他发问求教。
郑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妃现在需要的不是什么人生导师的说教,也不是苍白无力的安慰,而是一个能陪她把情绪发泄出来的人。
“爱情有没有意思,我不知道。”
郑辉举起酒杯,和她轻轻碰了一下:“我只知道,不管红玫瑰还是白玫瑰,最后都会枯萎。既然如此,不如趁着花还没谢,我们先干了这一杯。”
说完,他将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王妃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看着他喝完后倒转酒杯的干脆利落,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你说得对。”她也举起杯子,一口干了。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音乐聊到创作,从创作聊到各自喜欢的电影。
他们经常是一方说完,会陷入几秒甚至几十秒的沉默,另一方再缓缓接上。
没有丝毫的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就在这时,梅艳芳和刘德华聊完了,两人笑着走了过来。
“阿辉,阿菲,你们俩倒是聊上了。”梅艳芳看着眼前这幅画面,眼中闪过讶异。
她太了解王妃的性子了,能让她主动邀约一个异性坐下来喝酒聊天,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时间不早了,我和华仔也准备上去休息了。”
梅艳芳说道:“阿辉你也是,忙了这么久,早点休息。”
“好的,梅姐,华哥,你们慢走。”郑辉站起身。
刘德华也笑着对郑辉点了点头:“演唱会加油,到时候我一定去捧场。”
说完,两位巨星便并肩离开了夜总会,偌大的空间里,就只剩下了郑辉和王妃两个人。
以及他们之间,那瓶快要见底的红酒。
没有了旁人,气氛似乎变得更加私密。
两人重新坐下,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不知不觉,郑辉杯中的酒空了,王妃很自然地拿起酒瓶,想帮他倒满,却发现瓶口倾斜了半天,也只滴出最后一滴酒液。
酒喝完了。
郑辉看着空了的酒瓶,觉得这场谈话也该到此为止了。
他正准备起身告辞,对面的王妃却忽然站了起来。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迷离,不知道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房间还有酒。”
她说完,也不等郑辉回答,便径直转身,朝着夜总会的出口走去。
那背影,纤细,孤傲,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洒脱。
郑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只空了的酒瓶,心里只觉得这位天后,是个不折不扣的酒鬼。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站起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