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德文的人本来就不多,
懂德文又懂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人更少,
懂德文又懂马克思主义哲学,还能做文本校勘和概念辨析的人,
更是凤毛麟角!!!
中中编译局马列部里,专门从事马恩著作编译工作的,满打满算不过二三十人。
虽然这些人里,有1953年建局时就进来的老一辈翻译家,是真正经过大工程锤炼出来的权威。
可是,早年毕竟条件有限。
资料有限,外语人才更有限。
能把俄文版吃透,把理论脉络理清,已经是极不容易的事。
更别说还要再回过头去,一点一点硬补德文。
由于不是从小一路学出来的童子功。
所以编译局对德文原文里那种细微的概念层次和语气转折,一直慎之又慎。
不仅要反复查、反复抠、还要反复跟俄文版和旧译本对照。
也正因为如此,这项工作始终推进得极其缓慢。
编译局的几位老专家,为此愁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是眼前的这份手稿译稿,却把很多他们能理解意思,却一直找不到恰当妥帖的办法表述出来的地方,
给出了近乎令人拍案的处理!!!!
除了几个概念与现行通用译法之间尚有商榷空间,有些句式处理还需要继续对照德文原稿核校以外,
其他部分无论是遣词造句,还是语言风格,都非常学术化、中性化。
既不过度追求文学上的漂亮,也不刻意把句子翻得艰涩古怪。
整篇文章质朴大气,干净沉稳。
甚至很多细节的地方,还通过标点和断句处理,
既保留了马克思原文的思辨逻辑,又避免生硬晦涩。
如果这个稿件经进一步核校,确认为贴合德文原稿,
那么对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乃至整个马恩经典著作重新编译工作而言,都将是一次无比巨大的、堪称里程碑式的跃升!
“咱们局里,有派去北大委培跟班学习的同志吗?”
中中编译局副局长办公室
张立成看着摊在桌子上的《哲学研究》,
又抬头看了看马列部主任冯建国,给出了灵魂提问。
冯建国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也握着一本《哲学研究》。
听到张局长问话,他苦笑道:
“领导,咱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
“平时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三个人用,”
“哪还有闲人能脱产出去,专门跑到北大跟班学习啊?”
中中编译局在学界地位特殊,很多高校和研究机构提起这个单位,都带着几分敬意。
可敬意归敬意,实际工作却一点不轻松。
它可不是单纯坐在书斋里做学问的地方,
而是承担着大量马恩列斯经典著作编译、校订、研究和资料整理任务的专门机构。
编制卡得紧,任务压得重。
尤其是马列部这种直接承担马恩列斯经典著作编译、校订和理论文献研究任务的部门,
人手就更不宽裕了。
哪里还能分出人手回学校学习!
更何况,能进中中编译局的人,本身就不是一般干部。
不是北大、人大、复旦这些名校科班出身的高材生,
就是早年已经在理论研究、外文翻译、经典著作整理方面有过积累的大学者。
高校课堂当然有用,
可对他们来说,去高校更多是围绕具体问题做学术切磋、资料互通和观点交换。
而不是像学生一样重新坐回去听课。
“再说了。”
冯建国顿了顿,又有些无奈地补了一句:
“局里不少骨干,本来就是从北大分配过来的。”
“哲学系的、俄语系的、西语系的、历史系的、经济系的……都有。”
“本来就是北大培养出来的人,”
“再送回北大跟班学习,这也说不过去啊。”
“那就奇怪了。”张立成的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学生……就能把手稿翻译的这么好?”
冯建国站在旁边,嘀咕道:
“是啊……”
他皱眉看着杂志中的文字,越看神情越困惑。
“一个学生,就能把马克思翻译成这样?!”
他们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国内最顶尖的马恩著作编译专家。
这些年里,不知道翻过多少遍《德意志意识形态》《资本论》《神圣家族》《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
有些重要段落,更是熟到了张口就能背出来的程度。
也许他们不能把德文说得像德国人一样流利,
但对于马克思概念之间的脉络、推进、转折,却敏感得近乎本能!!
所以,
刚一看到陈露阳这篇译稿,
他们就直觉的把它定性成了一份真正摸到马克思原始思想脉络的底稿。
不仅如此,
“这篇手稿里的很多译法,都不像是单纯从课堂里学出来的。”
冯建国用专业的近乎苛刻的眼光,重新对手稿进行了评定。
“无论是用词的讲究、句式的节奏、还是概念之间的收放……”
“如果没有长期对照原文、旧译和理论争论的经验,很难把译文拿捏的这么准。”
顿了顿,
冯建国一脸想不通的反问张立成。
“张局,是不是咱们真把哪个同志派到北大学习,然后又把他忘了?!”
张立成没好气瞪他一眼,
“你当咱们马列部是菜市场啊?”
“派出去一个大活人还能忘了?”
“再说了,真要有这么个同志,我能不知道?”
冯建国也觉得这话离谱。
可问题是,除了这个解释,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可能。
“可这个名字,看着又确实陌生。”
冯建国迟疑了一下,道:
“张局,您说会不会是哪个早年就有底子的老学生,”
“这两年赶上高考恢复,又考到了北大,正好借着这篇译稿露了头。”
张立成微微点头。
这个判断,并不是没有道理。
随着高考恢复,
许多藏在各地的人才,便像水流归海一样,重新拥有了坐进课堂的机会。
有些人在工厂里、在田地里、在边疆的农场中,
把书本翻了十年二十年,
功底反而比一直在学校里的人更扎实。
所以,高校里冒出几个特别出挑的学生,并不算稀奇。
可问题是,陈露阳这篇译稿的水平,已经不是“出挑”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局里哪个专家的手笔。
最让人疑惑的还是北大哲学系。
那是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