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也一点点暗下来,
看着路灯的光芒,责任编辑疲惫的摘下眼镜,搓了搓脸。
他已经把这一期准备刊登的主稿、栏目稿和几篇短文都拢好了。
只等主编点头,
晚上他们就可以联系铅印车间排版下厂,赶在这一期的截稿时间前送审付印。
“主编,这一期的稿子都拢好了。”
责任编辑抱着一摞稿件来到主编的办公桌旁。
“周显明这篇放头稿。”
“您要是没意见,我们晚上就联系铅印那边先排。”
此时,
主编手里的铅笔还压在那份北大寄来的译稿上,稿纸边上已经被他画得密密麻麻。
责任编辑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出声,又轻声提醒了一句:
“主编,铅印那边今晚还等着呢。”
“再晚一点,排字师傅就不好安排了。”
主编仿佛才听见责任编辑的话,
他抬起头。
看着王光明那篇《关于马克思早期异化思想的文本依据》,
他眉头一皱,开口道:
“头稿换成这一篇。”
责任编辑以为自己听错了:“换……换成哪一篇?”
主编没有多解释,把手里的译稿递给了责任编辑。
嚯!
这他妈是啥啊?!
责任编辑下意识的戴上眼镜,看着被红蓝铅笔画的密密麻麻的稿件,诧异的问了句:
“可这不是个译稿吗?”
主编点头:“对。”
“就把这个译稿放在头稿上。”
这话一出,其余的编辑全都惊讶的转过头。
编辑室里死一样静了一瞬。
译稿放头稿。
这话听起来,简直不像是会从《哲学研究》编辑部里说出来的。
不是说《哲学研究》不登译稿。
可头稿是什么?
头稿是一期刊物的门面,是整期文章的气口,是读者翻开刊物第一眼看见的东西。
一般情况下,能放头稿的,必然是原创性的理论文章。
是有立场、有论证、有问题意识的重稿。
一篇译稿……
哪怕是北大送来的,
哪怕是萧辉写了推荐意见,
哪怕他译的再好,它也只是一篇译稿啊!!
把它放在头稿上,这算什么?
是编辑部自己拿不出像样的理论文章了?
责任主编狐疑的看向译稿,想瞅瞅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主编改变了主意。
刚看两眼,责任主编的表情就僵住了。
他愕然地看了一眼主编。
又不敢置信的重新看回了手中的稿件,
这一看,
就是杵在主编的办公桌旁边,站着硬看了足足半个多小时!
等到看完最后一页,责任编辑深深吐出一口气。
“主编,”
“这篇译稿如果刊发,那么国内马克思学界对‘异化’和‘外化’的讨论,怕是要从头再来了。”
责任编辑慎重的看向主编。
“过去二十年,那么多文章、那么多争论,都是在旧译法的基础上写的。”
“有些老先生,一辈子就靠那几个概念撑着。”
“现在这个稿件一句话,说那些概念的基础是含混的,”
“那不等于把人家几十年的心血给掀了个底朝天?”
“异化”这个词本身就已经够敏感了。
人道主义与异化问题的讨论,前两年刚刚经历过一轮波折。
学界有些人写文章,是绕着“异化”走的,
实在绕不过去,
也要在前面加上“资本主义条件下的”这类限定词。
而北大送来的这篇译稿,不光是谈异化,还要把异化的概念重新厘定。
这意味着过去很多被认为是“马克思主义”的论述,可能要被重新审视。
主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正因为敏感,才更需要把概念厘清。”
“咱们含含糊糊地绕着走,绕了二十年,绕出什么结果了?”
“问题还是那个问题,分歧还是那个分歧。”
“那些藏在译法背后的含混和误读,不会因为我们不提,就自己消失。”
“与其让问题在暗处发酵,不如堂堂正正地把它摆到桌面上来。”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离开那份译稿。
“理论刊物不能只刊登没有风险的文章。”
“《哲学研究》更不能明明看见问题,却因为怕人议论,就装作没看见。”
听着主编的话,责任编辑担忧的皱了皱眉。
他当然明白主编的意思。
做理论刊物,最怕的不是争论,而是明明问题已经摆在眼前,却还要为了稳妥装作无事发生。
可明白是一回事,真要把这篇稿子放到头稿上,又是另一回事。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
最后,还是慎重又慎重地开了口。
“主编,我还是坚持。”
“这篇稿子就算能发,也不应该是发头稿。”
主编抬起眼:“为什么不应该?”
责任主编沉默了一下。
“风险太大。”
“一个是经典译法。这个东西动了,就是动了整个学界的根基。”
“再一个,异化问题本身有多敏感,您比我清楚。”
“前两年那波讨论闹成什么样,你我都是经历过的。”
“现在我们在头稿上发一篇重新厘定‘异化’概念的文章,外面会怎么说?”
“这些,不能不考虑。”
主编安静地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说的都对。”
“但是学界根基如果真的这么脆弱,一篇译稿就能动摇。”
“那说明它本来就该动一动了。”
主编开口道:“这样的稿子,如果因为它会引起震动,我们就不敢发,”
“那《哲学研究》还算什么理论阵地?”
责任主编没有立刻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被红蓝铅笔划得密密麻麻的译稿上,沉默了很久。
思来想去,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建议。
“如果发,就不能当普通译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