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修行界中,日常提及“法术”、“术法”,也实在并无太过讲究,更没有人会有闲心去探究其中差别。
故而对于绝大多数修真而言,这两个词本就同义,在场诸多一境二境弟子们实在不太理解,这等用词字眼上面到底有什么好做文章的。
可在苏墨看来,这里面的文章却着实不小。
“何为‘法术’?先前有言,一切神通术法,但凡施展出来,都要落到一个‘术’上,也就成了‘法术’。
“那又什么是‘术法’?术法为施术之法,世间万般之术,施展起来皆有法可作依循,重点实际是要落在一个‘法’上。
“可‘法’又该作何解呢?
“讲法先提道,道者,无形无象、无名无状,先天而生,混元而成,所谓‘道统’,实则当为‘道理’,乃是对‘道’之阐述,可道既非常道,又无常名,怎能阐明?”
短短数言之间,话题跳跃极大,竟是从术法和法术之分一下转而到了“道统”之上。
可其中关联却是循序渐进,倒也不见得哪里生硬了。
往常修行,可从未听闻有人这般讲过法,更不曾听师长详尽阐述过什么“道统”,故而只这几句话,就一下吸引了在场诸多一境二境弟子们的兴趣,就连不少三境高修也一下面色肃然,不由认真倾听起来。
“夫道者,自本自根,一旦落于‘理’上,就不再是道之‘根本’,而是经由世人体悟、感触所得之‘道理’。
“道,自古固存,道理是方向,是对‘道’的‘名状’,站在不同位置,通往道的方向自然不同,对道的名状自然也有分别,这才有了向道所行出来的一条又一条‘道途’。
“也正因如此,这世上才有道、佛、玄、魔等种种不同,即便同道当中,亦有道统之分,纵使同一道统,也会衍化出诸般法脉来。”
讲到这里,苏墨略略一顿,继而又道:“这便是我对‘道’与‘道统’的见解,在这个基础之上,‘法’就更容易理解了——
“所谓‘法’,实则就是承道而生,乃是对道‘名状’这一过程当中所经历的过程,和需要依循的章程,说白了,就是一种规律,而这种规律的精髓,则谓之‘真意’。
“道无常道,却有万千之道,无常名,却有万千之名,无常形,却有万千之形……
“故而这世上才有万千之法、万千之真意。
“而要将这万千真意彰显、万千之法运用,便必然将落到‘术’上,可无形之法,又该如何施展成为有形之术呢?”
绕了一圈,苏墨又将话题转回了开头。
在座各宗门弟子皆面露思索之色,其中不少已是有所恍然。
可是。
“好,再提及先前所言剑势。”
话题转的太快,不由令所有人都是面露错愕,愣了一下之后才反应过来:
对啊!
一开始说要讲的不是剑么?
什么时候将话题转到术法之分上的?
又是怎的突兀将话题转回到剑势上的?
猝不及防间,不仅是一境二境弟子,就连不少高道都只觉有些茫然。
苏墨只仿若不觉,继而又道:
“术法乃是修行基础当中的基础,纵使手段有高低之别,可总归人人都会,想必诸位师兄定无需我多言。
“至于该如何将法施展为术,众所周知,关键在于把握‘法韵’。
“所谓法韵,便好似钟鼓乐器发出的韵律,乃是无形之法在运转当中所彰显出来的‘脉络’,对这脉络体悟的越是清晰,把握的越是精准,所施展出来的法术自然也就越发精妙。
“例如念咒之时,语气轻重缓急,咬字声调的区分,施法之时法力流转的差别,画符之时笔触落字的不同……
“以上种种,都是对法韵的理解、体悟和把握的区分,故而不同人施展同一道法术,威能与偏重也有不同。”
说是剑势,却依旧在讲术法。
这一下,所有人都开始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起来。
实在是不知道苏墨究竟什么用意。
“所以我学剑之时就在想:
“招式是‘术’,剑意是法意,那剑势,是否就是法韵呢?”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只剩苏墨依旧侃侃而谈:
“既然剑势可以当做法韵,那所谓剑术,实则根本就是法术,至于如何修行术法,相信诸位师兄再是熟悉不过。
“术法修行,不过由浅入深,便以火法为例,入门者观火之‘灼’、‘热’、‘烈’等意蕴,先从小小一簇法火修起,不断感悟其中法意流转韵律,然后再逐渐掌握诸般更为精深的火法。
“那剑法修行,为何不能也从术法入门呢?
“先从剑意阐述当中梳理出相契合的诸般术法,然后再以剑招去演绎术法当中的法韵脉络,这不就成为剑势了吗?”
会场当中,所有弟子都已听得目瞪口呆了,尤其当中剑修,更是身心俱震。
剑势竟能如此理解!
剑法当真可以这般修炼?
可看看那位面容清秀的小道。
二境斩三境,以身入剑阵大破魔教……
其在剑道之上的造诣自是无需多言。
“有关术法修行,小道我其实还有一些浅见:
“虽说这世上万千术法,都有经文点出真意、阐明法韵脉络,就连施术步骤都有定势,一般学法,便也就是依循这定势而去修习。
“可我却有些不同见解——”
苏墨的目光转过剑修那边的擂台,望向了斗法台那边。
“便就如先前所言,同一道法,其意万千,不同人修习,最终施展出来之术也有差别,那又为何偏要遵循同一定势?
“不妨可以试着将定势当做参考,先从真意着手,依照自行理解,梳理出其中与自己相契合、擅长的几道法意,然后再去琢磨这些法意运转当中的韵律,思考如何将之与定势当中所阐明的法韵相贴合。
“如此这般修习术法,最终所成并不一定与经文所述完全相同,却是各有特色,威能效用也未必见得差了,而且修炼起来更快、施展起来更得心应手,根基也更加扎实。”
语毕。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苏墨见周围所有人都是面色各异,又半点不作声音,一时倒也颇感手足无措起来。
他起先也没想要讲这许多。
方才所述,本是由他一路修行以来感悟所得。
可以往修炼时候,苏墨倒也并未作过细究,完全就是自然而然就这么想了、如此做了,完全不曾、也无需梳理其中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