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刚刚发言之时,完全就是兴之所至、畅所欲言,想到哪里讲到哪里,虽是越说越觉顺畅,进而将自己修行感悟细细梳理了一遍,可到底当中也多有凌乱细碎、前后不通之处。
莫非是讲的有片面、偏颇之处?
还是太过零碎,失了根本?
亦或者词不达意,叫人难懂?
一时之间,他心里也有些惴惴起来。
倒也并不十分怕大庭广众说错话丢人,他修行向来都是畅所欲言,有错就改便是。
怕就怕讲了偏差处,误导他人,那就不好了。
可苏墨却不知道,这一番话落到在场各道门修真耳中,意义却是完全不同了。
古往今来,纵使道门正统、洞天顶尖宗门,门中弟子修行之时,也多以苦功来磨砺“术”,待得不断精进,得以摸清脉络,才会开始逐渐领悟其中之“法”。
而高境修真则是一通百通,以一法破境,再回头看便是高屋建瓴,对于所谓的“术”自是信手拈来了。
但这是通过境界而成就的领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难以真正用来传授给低境弟子。
低境者修为、眼界不够,难以深究其中本质,而高境者所处位置不同,看待事物自然也就换了角度。
似乎还从未有过一人,能于二境之时,便以低境修真能够理解的方式,将这世上千种术、万般法之间关系给阐述如此清晰明了的。
而今天,有人做到了。
可是——
什么样的人,能够在修习剑法的时候想到术法,而在琢磨术法的时候,是先从道统开始着手的?
只这种看待事物、思考问题的方式,就与常人完全不同了,甚至就算亲耳听闻,也实在难以理解对方究竟是如何将这些内容关联至一起的。
幸而虽然过程匪夷所思,可最终所得出的结果,却是出人意料的简单、明了、直接。
简直可以说能叫人一听就懂,乃至感觉能一学就会,往里修行当中许多朦胧模糊难以触及的感触,诸般百思不解、始终无法明了的关隘、难点,就此一通百通:
原来修行,应当是这么修的!
啪啪啪!
抚掌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场中沉寂。
中央看台之上,当代天师目露异彩,脸上泛起喜色:
“好!只这一番话语,便足以著经编册,当得上往后万世修真入门之师!”
这话自龙虎山一代天师口中道出来,其意义不言而明。
可在场却无一人以为这话重了。
刚刚一番话语,虽然内容不多,却是足以当做道门修真入门经文的。
这是一种修行剑法、术法的全新角度、方式,一旦传下去,不知多少弟子将于其中受益。
法会擂台之上,有了自家天师提点,两位龙虎山弟子猛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齐齐恭敬对着看台之上行了一礼:
“谢道兄授法之恩!”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不仅今日上场演武的一境弟子们,就连坐在四方看台之上观礼的二境弟子也齐齐起身:
“谢道兄授法之恩!”
语气当中无不情真意切,实在是心服口服。
于是苏墨更加无措了。
他觉得不至于。
分明不过一些很浅显、很自然就能想到的东西而已,而且自己讲的仓促,倒也没有如何精炼、确切。
见他如此模样,周围一众教主高道门不由开怀大笑。
其中玉琼山演教殿晏殊默感触最深。
他向来是知道苏墨与众不同的。
非是与一般弟子不同,而是与寻常天才不同。
玉琼山几万年传承,惊才绝艳者从不曾少了,便是苏墨的师尊与师祖二人,放到古往今来修行界里也是排得上号的。
可这等天才也往往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们思考问题、理解事物的方式太奇怪,角度太刁钻,实非常人所能揣度。
故而天才们一点就通,一学就会的东西,要他们讲出来,却往往不尽如人意。
无他,常人无法理解天才们的思路罢了。
可苏墨这孩子却有所不同。
就拿他刚才所言来说,前面一大段铺垫,凌碎跳跃,拿给低境看,如听天书,拿给高境看,不言而喻,实则就是所谓天才们匪夷所思的思路见解。
偏偏只有苏墨这孩子,能从这等不可理喻的内容当中总结出一些浅显、简单,却又行之有效的道理来。
过程听不懂没关系,结论总归是明了的。
就算依样描葫芦,也能给其他弟子们不少启发。
以往在演教殿里,这种事情时有发生。
只不过没有今日这般来的令人感触深罢了。
但晏殊默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
自罗天大醮过后,无论苏墨这孩子身上再发生任何事,他都感觉自己不会再惊讶了。
今日一境演武,除了剑比之外,玉琼山弟子都没得到什么好名次,可玄清道掌教应纪合却是笑的格外开怀。
“砚之,既然得了天师如此赞誉,便与你晏师伯一道,将方才所言精练编纂成经册,赠予法会各宗与逍遥津,也不算白受了方才之礼。”
他笑道。
既然是苏墨作出的指点,那就是玉琼山的法,今日在场者,可学但不得外传。
这是修行界中最基本的规矩。
但得赠经书就不一样了,这便是有了传法许可,能够在各家宗门里万世传承下去。
虽然这不是什么太过高深精妙之法,可授法本身就是一份恩情。
于是在所有人惊喜神情当中,苏墨回身领命,与会各宗教主们也纷纷行礼谢过。
这法会第一日,算是圆满的不能再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