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极顶,人皇殿。
一座圜台高起。
台广五丈,高九尺,以五色石土所筑,依据所向方位不同,土色各异。
台外广一丈,以青绳围壝。
这便是封禅所筑祭坛。
祭坛之上饰以旌旗、金钺、羽葆华盖,礼黄琮苍璧、鼎、爵、俎、五色彩帛,祭三牲、黍稷、醴酒、四时珍果,又有编钟、磬、埙之乐,舞生执羽而舞。
当朝左相、御史大夫、太常、太祝、太宰、典客、少府、太仆、郎中令以及青州州牧随立于后,另一众博士官、仪仗、工匠、内侍拜伏于地。
当世人皇姚明启着衮袍、戴冠冕,手奉金牒玉册,以磈磊封藏与祭坛之中。
“封礼成,燔燎祭人道,彰德行~”
太祝以某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唱了起来。
于是祭坛之上的柴堆被点燃,熊熊烈焰卷起,驱散寒冷,涌出热浪。
祭坛周围的礼乐再变。
太常躬身向前,奉上玉函。
姚明启双唇紧抿,面上威严之色始终不改,烈焰裹挟的热浪涌向这位人间帝王,将他一身衮袍吹拂的猎猎作响。
不知是因为火光的映照,还是久居皇位而养成的无形威严,这位凡人的身形在此刻却是越发的伟岸高大了起来,几乎令人生出些错觉来,只感觉这位当世人皇的身影并非只站在泰山之巅,而是顶天立地,屹立与天地之间。
这种恍惚只转瞬而过,当一众官员们抬目再望时,就见那位着衮冕的帝王已然朝着祭台再三拜祭,开始诵读起玉函之上的祝文来:
“朕姚明启,掌人皇印,为当代人皇,以人道治世……”
祝文主要是颂唱历代人皇功绩,彰显自身即位以来的德行。
一来用以告诏皇朝德运昌隆,二来进一步感应、激发人道气运,维系九州安宁。
祝祷声中,火光摇动,伴随着乐舞,似是从中映照出了某种源自古老、久远的景象来。
火焰里,依稀能看到天地自一片黑暗当中起始,继而有大日高升,照耀大地。
然后有先民自大地之上而生,从茹毛饮血开始,到懂得用火、吃熟食、种粮食、养禽兽、懂礼乐……
大地旱涝变迁,上天斗转星移,有十个太阳悬空,有诸多凶神为害,于是人就将大日射下,将凶神斩杀。
这片大地之上,曾有各种巫、神、魔,后来又有仙、妖、邪。
有的人老死,有的人新生,沧海桑田。
有昏君残暴,礼崩乐坏,民不聊生,人族和妖打,和神打,和仙打,也和人自己打。
有一场大战,不知多少仙、神、人、妖参与其中,打的天地都变了色,不知死去多少亡魂。
那些亡魂有的升入上天,有的归于幽冥,那些戾气恶念始终难消,汇聚在了一起。
当然,也有明君,也有人道昌盛,盛世太平的时候。
可无论如何,不管是乱世还是盛世,不知多少万年过去,这片大地之上,如今做主的,依旧是最为平凡、最为普通的人族。
仿佛只是一个晃神的时间,祝祷词便已诵毕。
在场的诸多官员侍卫们都还有些恍惚,他们好像看见了一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记忆中那些景象变得缥缈而又模糊,正想去仔细回忆,却发现早已烟消云散。
于是纷纷抬头去看那熊熊燃烧的火光。
火光依旧只是火光,灼热而汹涌。
但光影里什么也没有。
隐约中,只觉似乎有什么无形之物自四面八方而来,涌向脚下这座高山,汇聚于山顶上的祭坛。
于是那无形之物有了颜色,有了形状:
明黄厚重的气运凝结成了一枚小小的印章,落在姚明启手中。
印章不过半个拳头大小,可其中所散发出来的堂皇威严气息,却叫这些高居朝堂之上的三公九卿们都不敢直视。
姚明启将【人皇印】按在玉函之上。
只见那玉函陡然碎裂成细砂,继而化作清光,没入那火光当中。
于是烈焰再盛几分,几乎将整个岱顶都映照的火红起来。
太祝再次站了出来,正要吟唱封禅的下一个环节。
却见那位仪态威严的人皇面色突然一沉,随即猛然转身。
正自心惊,又见人皇先是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座巍峨高山,继而抬头眺望苍穹之上的云海。
“泰山土地何在!”
姚明启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雄浑有力,传遍人皇殿。
“下官在!”
一道青衫书生模样的人影突然现身。
这身影乍看之下好像与常人无异,却又有些空灵缥缈之感,若瞧得仔细了,还能见到其身周道道明黄气运缭绕。
正是此间地祇,泰山土地。
“因何事引得天地交感,激起气运流转?”
姚明启又问,声音波澜不兴,辨不清喜怒。
泰山土地躬身垂头,启奏道:“变故自云间逍遥津而来,下官正与那城中主事交涉,言是有道门修真闭关修行,想来是正好有所领悟,这才交汇了天地。”
“原来如此……”
姚明启沉吟点头,面露思索之色。
“陛下,如此冲撞祭典之举,是否要与道门交涉?”
典客与太常交换了一个眼色,站出来躬身请示道。
“仙道修行,有所感悟、突破本就是常理,天地交感也并非坏事,若封禅祭典如此轻易就能被冲撞,那我人道气运又何以安定九州?”
姚明启语气平缓,不见半点愠怒之色,只继而又朝那泰山土地问道:“道门高真应当都入了斋醮,怎的还有闲暇闭关?”
他不修仙道,但并非对修行一无所知。
修行之时能交感天地,甚至引动人道气运的变化,至少得是道门当中修为精深的有道高真才能办到。
那青衫书生又答:“回禀陛下,非是高真,而是玉琼山一小道,道名唤作‘苏砚之’的,近些年在修行界颇有些名头。”
“玉琼山……苏砚之……”
姚明启皱了皱眉头,片刻之后,转而看向人群里的太史令:
“始安郡那个被褫了爵位的郡守,族中是不是有后人入了仙道修行,也叫做‘苏砚之’的?”
太史令走出人群,凝神思虑了片刻,这才恭敬回道:“是有这么一人,本是始安郡守长子,却并非郡主亲生,乃——”
他话未说完,就被姚明启打断:“既被褫了封号,就不再是始安郡主了!”
太史令心中一惊,忙改口道:“陛下圣名,是老臣糊涂了!那苏砚之并非承安王女亲生,且那‘苏’姓也是随其生母而改的……”
听罢,姚明启点了点头,再次眺望天际那片云海,颇为惋惜的开口低语了一句:“能引动天地交感,激起人道气运,倒是个德行不浅的,可惜入了仙道……”
说着,他的双目猛然一凝,紧接着绽放出两道精光来。
与此同时。
“祥瑞……天象祥瑞!”
“五色庆云现世,此乃太平之气,圣上德运昌隆,我大虞正是政通人和呀!”
激动到已然失态的欢呼声里,一众官员纷纷抬头望向天际。
只见高空之上,云层非是凝作一团,而是散而如烟,好似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