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导致就算同一种金料，采用完全相同的炼取手法，所得出的结果也总有些微差别。
所以炼丹技法也决计不是全然不变的，须得因物制宜、因时制宜，而在这个过程当中，给到眼力和反应的时间，往往也不过只有一两个瞬间而已。
要是把握不好这一点，每一次成丹的品相自然也就会参差不齐，乃至炼出废丹也不无可能。
这也是为何即便熟手，也难保次次开炉都能成丹的原因之一。
“很好。”
虞挽月脸上笑意又更重了些：“再取料重炼。”
苏墨又取来两份铅汞，重头再来。
这一次，他转火的时候缓了一缓，投入灵汞的手法顿了一顿。
银白色的汞液刚入丹炉，正好遇上那金色黄芽。
炉火恰时一转，将这二者合熔至一起。
灵汞受黄芽所制，立马便有了形态。
虽然依旧好似软膏一般塌烂，却不再似水般无形流淌，也并未在炉火熔炼之下化气而飞。
这便是“真龙”为“真虎”所降。
二者合炼出来的软膏色呈灰白，又微微有些泛黄
此物也有个名堂，叫做【龙虎膏】。
若是能再将之进一步煅烧，复添入佐使之材，便就能炼作【龙虎丹】了。
【龙虎丹】为初炼、一转的下品丹，也有清明神魂、滋养元阴之效。
若有似苏墨以前那般伤了神魂的，便可用此丹来调养。
不过他那时尚未修行，便是服下丹药，也无法将之炼化，而且就算炼化了，哪怕只初炼的丹头，也绝非凡人所能受用的。
这便需要有至少三境的高修相助化丹，还得护他性命才行。
总之绝非那般简单。
而且他今日所炼的，也并非是什么【龙虎丹】。
眼见得炉中已成“降龙伏虎”，铅汞齐融，苏墨连忙转武火急炼。
只见那“软膏”之上不断有灰白色杂滓浮现，于猛火当中化作焦黑，继而簌簌落入炉底。
过不多时，原本拇指大小的那一坨软膏就已缩去小半，外表也不再粗糙，变得光滑剔透，色泽从泛黄的灰白转成了暗黄。
这便是提炼至精纯的【龙虎膏】了，又叫做【黄花汞】。
所谓“黄花”，乃是其中真阳显露，有了一丝太阳初升之意，却依旧尚未臻至纯阳，故而只有暗黄。
得了【黄花汞】，也就是出了“丹头”，初炼已成。
接下来便要以此“丹头”为君材，再添“臣”材转炼。
苏墨深吸一口气，抬手自玉台之上再摄来一个木盒。
盒中事物色白而细，覆之其中如白霜。
故而谓之“地霜”，又作“焰硝”，或称“北帝玄珠”。
他不作迟疑，将这地霜自【巽】位投入。
此物五行在火，为君之时自是要入【离】位，可若为臣，则作“点化”君材，转变丹性之用，需先以木性辅助将之飞炼。
地霜一入丹炉，便真就好似雪霜一般，融化作了一捧清水，随即又立马沸腾起来，翻滚出大量气泡。
炉中火势因而更旺盛了几分。
【巽】位当中起了一阵无形之风。
这是由地霜当中真性飞炼所得。
苏墨继而再次移宫，将此巽风送入【离】位，拂过那初炼所得的【黄花汞】之上。
神奇的是，在臣材点化之下，【黄花汞】上的暗黄之色渐渐消融散去，继而又复原成了银灰之色，比之原先却要更加透亮几分。
而随着炉火急催，又有丝丝缕缕色泽银亮，形态却好似水流一般的事物从中被熔炼了出来。
这便是炼丹，须得不断将金性从金石矿物当中提炼至精纯，每一转都是一次质变，越接近“纯阳”、“元阴”，品相也就越高，直至九转成就“金丹”。
内丹修行也是如此。
只不过是将肉身视作丹鼎，以“精气神”作金料。
这同样也是一种“炼丹”。
故谓之“赤龙黑虎各西东，四象交加戊己中。复姤自兹能运用，金丹谁道不成功？”
只不过内丹道当中的金丹，才只是修真之基，不说九转，便是连初炼都算不得。
顶多也就是刚刚从金石当中炼出那一点金性罢了。
这也就是为何金丹境是可以被“打落”的。
便好似金涛源那位丹道三境索格一般，在受到重创，心境失守之际，随着修为跌落，自“精气神”当中所炼得的那一点金性自然也就保不住了。
这就类似于苏墨前两次炼废的真铅一般，一旦功夫不到家，那一点真阳就即刻消散。
只不过这种“跌境”也并非不可逆，只要伤势养好，修为恢复，金性自然也就能随时再炼出来。
而要想真正达到“丹”成九转、金性不失的程度，唯有臻至传说中的“金仙”境方可办到。
需要说明的是：
丹道当中的“金”性，与五行当中的“金”性并非完全一致。
前者出自后者，而超脱于后者。
五行之“金”乃万物后天属性。
丹道之“金”则是指超脱生死、不坏不灭、纯阳不朽的真性，乃是先天境界。
对于这其中的细微区别，以及金性所谓“纯阳不朽”的真意，苏墨虽是早已有所了解，却不过仅是一些模糊大概的想法，不曾真正体悟到其中精髓。
直至今日亲手开炉炼丹。
见识到了真性是如何自金石当中炼出，又因何会遁失，那一点不朽金性怎样合熔，怎样炼去阴滓，怎样自一次又一次精纯当中逐渐接近纯阳。
什么是“降龙伏虎”？
如何作“取坎填离”？
仿若是将黄庭炼丹这一过程给化作了实物，当着自己的面给详尽展示了出来。
甚至还是由自己来亲手炼制、演示。
这其中所得的感悟、收获又岂能以道里计？
初炼、一转、二转。
苏墨又失手了三五次。
毕竟很多时候，只靠天赋与熟知经论基理是远远不够的，须得等真正上手之后，才能慢慢从切实的经历情形当中增长经验、获得积累。
只不过在这一过程当中，苏墨虽有了不少感悟，不断将炼丹所得印证于自身修行当中，可这种体悟是需要花费时间来慢慢消化的，并非立即就能转化为修为上的积累。
直至他第一次将炉中丹材炼至三转。
到了这一步，说明他已然基本有了炼制中品成丹的能力了。
从开炉算起，到现在才半日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是第七炉丹。
才失手六次，就已臻至三转。
这其中的巨大进步，以及每次从失败当中总结、提升的能力，虞挽月都一一看在眼里。
这位鹿饮涧一脉之主双眸中的精芒越来越亮，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收敛了起来。
苏墨也知晓这一炉丹正是到了关键时候，接下来每一点金性的精纯，每一次丹性的转变，都要比之前几次复杂、艰难上数倍乃至十倍、百倍！
他的心神全然专注于丹炉当中。
竟是丝毫没有察觉到内景黄庭宫中正在悄然发生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