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元宫内的异变甫一生起便旋即消失。
与此同时,被投入炉中坎位的那一粒玄黑真铅表面上迅速生出斑驳杂黄之色来,可那黄色也不过转瞬即逝。
随着黄色褪去,底下的铅块已然呈现出灰白色泽。
内蕴真阳遁走,真铅化为了凡铅。
刚投入金料便失手,这是苏墨万万也没想到的。
虽说本就做好了成不了丹的准备,可失败来的实在太快,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往日无论学什么法可都没遭受过这等挫折。
至此苏墨才终于对丹道之艰难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他不由转头看向一旁的虞师伯,露出尴尬一笑:
还炼五转【太阳流珠】呢,真铅都炼不明白。
还好自家师尊不在,否则只怕她老人家要忍不住动手了。
虞师伯的脸色倒是未变,就连笑意都不减分毫,只温言道:“伏炼的技法倒是不差,可火候却过于激烈了一些。
“降龙伏虎,炼铅中真阳,便如制猛虎,虽需大力驯服,但只做导引,万不可过激,狗急尚且跳墙,更何况于虎?
“一旦过激,猛虎凶性展露,便也就制伏不住了。”
初次上手,炼毁一些金料乃应有之理,实在正常不过,若不出半点差错,那才是真正古今奇闻了。
相反在她眼里,苏墨虽然炼废了一份真铅,可从其开炉、投料和控火的技法上来看,足以算得上佳。
便是从自己修行以来,都从未见过能有如此表现的弟子了。
只不过。
她暗自一笑,只觉自己怕是对这位师侄要求过高,乃至有了些不切实际的殷切期许。
不然为何见了这等表现,却多少还是有些失望之意呢?
苏墨听了师伯指点,也老实点头道:“方才制真铅时,丹元宫中有所触动,以至于心火应激而发,故而一时控不住炉火。”
以他在火法上的修为来说,即便只有些许悸动,也几乎与失控无异了。
听了这话之后,虞挽月脸上的笑意才终于收敛起来。
苏墨见此顿时就有些忐忑,担心是自己哪里说错话了。
然后就见虞师伯抿起双唇,半晌之后,才复又开口:“再取一份真铅来重炼。”
执掌鹿饮涧百多年,她见过弟子不少,炼第一炉丹的时候出什么状况的都有。
其中九成九都止步于开炉,剩下那些也不过多炼废一些金料罢了。
不说成丹,便是能炼出一丝金性的也不曾见过。
可是。
那些都还只是炼丹,并非修行。
而眼下——
刚掌丹炉,便就越过了入门之后揣摩积累这一过程,直接以外丹道入修行,开始映照自身修为?
这是什么天分?
与之相比,炼废一份真铅实在不值一提!
起先,她对于这位师侄的期许,也不过是盼着其或许能上手就从金石当中炼出真性来而已。
这便已是于鹿饮涧历代传承当中屈指可数的天才了。
可现在么。
这孩子或许真天生就是丹道修行的料子。
她心想。
苏墨依言又取了一份真铅来,先将炉中的废料炼去,然后再将第二份真铅投入其中。
这一回,他不敢再扰动心神,只专注炉中变化。
炉火伏烧当中,一点金黄骤然从那玄黑铅块之上出现。
却并非是浮于表面,而更像是自内而外所展露出来的。
这便是其内蕴的那一点真阳,也就是真铅当中所蕴含的“不朽金性”。
于丹道当中,这一点金性谓之“金华”,又作“黄芽”。
作金中之华,也类比此乃真铅内如“萌芽”一般生长出来的金性。
《周易参同契》中有云:
“太阳流珠,常欲去人。卒得金华,转而相因。”
又道:
“河上姹女,灵而最神,得火则飞,不见埃尘,鬼隐龙匿,莫知所存。将欲制之,黄芽为根。”
其中所谓“流珠”,亦或者“姹女”,所指便都是灵汞。
灵汞得火则飞,常欲去人,失之便不见尘埃,莫知所存。
要想将之制住,需要的便是自真铅当中所炼出来的金性“黄芽”了。
眼见真阳已现,苏墨不作迟疑,屈指一弹,将另一个瓷瓶中的灵汞自【离】位投入丹炉。
于此同时,又将炼出“黄芽”的真铅也一同移入【离】位。
手上印诀翻飞,变化不断。
心神映照丹炉,念头不散。
不仅要控火、转火,还要兼顾投料、移宫。
这其中半点偏差也生不得。
灵汞得火则飞,若无黄芽及时相制,一入丹炉即刻不存。
苏墨最擅一心多用,与人斗法之时也常以一敌多、乱中取胜,故而面对这等情形倒也不至于慌了手脚,反将时机把握的恰到好处。
就在灵汞入丹炉,将飞未飞的刹那,真铅恰好转至,只待转火将二者合熔便是。
可炉中火势刚变,铅粒表面刚炼出来的黄芽便瞬息消散,只露出灰白色泽,真铅再次化作凡铅。
而失了黄芽合熔,灵汞也继而化气而去,不知所踪。
这……
他呆愣片刻,随即皱起眉头来,露出一副若有所思之色。
“如何?”
半晌之后,耳边方听闻虞师伯开口相询,语气依旧温和未变。
“黄芽由【坎】转【离】,猛虎继而躁动,须得依旧以伏火制住片刻,然后才能转火与灵汞合炼,否则真性易失。”
苏墨已然明白了其中关窍。
这种技法,丹方上自是不会赘述的,经论中也最多不过有所提及,同样不会论述太细。
只说炼得金性移宫之后火势不可急变,急变易失,但究竟如何算急、怎样是缓,还是要依具体情形而定,毕竟炼丹当中的变数难以穷遍,又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如何能尽述?
“那依你之见,须得用伏火制多久方可转火势?”
虞挽月先是笑着点头,继而又问。
苏墨想了想:
“一息……许是再多些,也不一定。”
这话说的含糊,却是真正切中关键了。
金石矿材,其中真性虽有不朽之意,可外状却是总有偏差的。
而性状性状,关联又极为紧密。
即便金料拣选处理的再好,也不能将外状控制的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