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秋点点头:“自然是如此。”
苏墨皱了皱眉:“那天师府的意思?”
他不相信龙虎山会被这种拙劣的借口给瞒蔽过去。
然后就见师尊依旧笑道:“就在旬日前,天师府传下法谕,言漓沅治祭酒赵柏章行为不端,渎职罔上,欺下徇私,即日起革去其祭酒之职,贬为七品司事,罚奉甲子,永世不得升授!”
这么重的处罚!
相当于将人道途彻底断去。
那个赵柏章本就被困在三境多年,只待升授箓职才有望突破。
如今不升反贬,而且还是永不升授,将来只怕是连四境都无法指望了。
也难怪会叛逃入了魔教。
“那冲气治的梁思道——”
此人同样参与了演武舞弊,而且在苏墨看来,其还当是主事者。
又该如何处罚?
“冲气治六品司事梁思道,虽是受人指使,但不明是非、进退失据,亦是有过,且有争强好胜之嫌,即日起禁闭三月,罚奉两年,十年内不得升授。”
苏景秋缓缓开口。
苏墨都被气笑了。
这罚了跟没罚又有什么区别?
苏景秋看出了他的意思,笑道:“各宗只要天师府一个表态,既然表明了立场,又有人因此受过,自然就不会继续追究了。”
苏墨完全无法理解:“天师府处事如此不公,不怕为人所不齿?”
龙虎山到底是执东方道门之牛耳,行事这般偏颇,不说外人如何看待,其下各治莫非就没有什么意见?
只见师尊失笑道:“到底是纸上得来终觉浅,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了。”
苏墨面露困惑,不解师尊此话何意。
“你当知晓天师道当今这几大正治是自何而来的了?”
苏景秋又问。
苏墨愣了愣,记起这段时间修习所得。
天师道当今十四枚都功印,部分是由龙虎山寻回,还有一部分则是为人机缘所得,有些甚至已然以此作为法统传承,发展出了宗门势力,然后才受龙虎山法召,将之划入天师道治下。
这些治下,看似与龙虎山一脉相承,同为天师道法统,实则却有着根本的不同,甚至还不如其他道门在外的下宗。
所谓下宗,乃是得了祖庭妙法,成为其中一条法脉,实则是有归属感的。
而天师道那些治下,却是先有了自己的法统,奈何龙虎山执掌【阳平治都功印】,也就是捏住了自家的命门,只得听命服从,虽然得了正统,有诸多裨益,却也因此而受制于人。
这样的治下,一旦羽翼渐丰,自然会想要自立门户,只不过碍于时机未到,没能找到摆脱天师印桎梏的办法,故而才一时隐忍而已。
“龙虎山与天师道是不同的。”
苏景秋见自己弟子面露恍然之色,知晓其已想通其中关窍,于是又道:“天师府统辖这九州二十八治,看似执道门之牛耳,声势浩大、风光无俩,实则颇为不易,多受牵制需转圜之处;
“便拿此事来说,冲气治为一部治首,乃是他们姓梁的势力,龙虎山又怎好真的去重罚一位治头大祭酒?不过略作惩戒罢了;
“至于那位漓沅治祭酒,又正好用来借题发挥,以作敲打,到底是一位三境高修,贬去祭酒箓职,也算是剪除冲气治一道羽翼,免得此治太过跋扈,正如天师府法令所言:莫要进退失据,忘了自己身份。”
只是没想到那赵柏章会因此直接叛入魔教。
苏墨在心中默默补充了一句。
万没想到,堂堂龙虎山天师府,竟也会有这般为难之处。
他颇有些感慨。
不过随即又好奇道:“不过这事与师尊您又有什么好处?”
赵柏章叛教,那也是天师道和魔教的事情,跟师尊又有什么关系?
苏景秋闻言笑的更开心了。
“赵柏章叛入魔道,那他就是魔教中人了。”
她说。
“而为师乃是正道,正道打魔头,本就是应有之义。”
所以?
“我在无妄法会上动手,乃是正义之举,而行此正义之举,本该是要领赏的。”
苏景秋一脸理所当然。
“掌教赏你了?!”
苏墨惊呆了。
师尊遗憾摇头:“那倒没有。”
苏墨不由抹了把冷汗。
“不过却也因此免去了禁闭之罚,为师刚从思过崖回山。”
苏景秋又道。
苏墨不禁有些无语。
有一说一,他这一月时日以来,常常在山中见着师尊,还曾请教过不少事情。
她什么时候去过思过崖了?
但这话只能心里想想,他可不敢多问。
于是决定翻过此篇。
他讲了讲这段时日以来的修习所得,又交代了一番之后做出的修行安排,然后请师尊做下指点。
“很好。”
苏景秋只是依旧淡淡笑着,不过听语气倒是颇为满意。
“考虑的颇为周全,安排也是妥当,倒是有几分副山主的样子了。”
她笑道,接着又交代道:“之后若是遇着疑难,又或者在别脉学法有何不相宜之处,都可来找我。”
苏墨行礼谢道:“弟子知晓了。”
然后就见师尊挥了挥袖袍:“好了,你且自去吧,为师许久不曾回山,想要四处走走看看。”
这话说的奇怪。
师尊何时又曾离过碧落峰了?
苏墨心中困惑。
可既然师尊已下了逐客令,他也不好赖着多问。
于是只好拜别。
沿着竹林边的小径一路下山,直到转过一块青色岩石。
苏墨突然听到自竹庐中传来一阵悠扬歌声。
歌声中曲调辽阔悠远,带着豪迈奔放的自由气息,与江南这边常听的歌谣截然不同。
他不由驻足倾听。
只觉那歌谣仿若是在大地上飘扬的大风,又好似那与大海一般起伏的沙浪。
半晌之后,歌声才渐渐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