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走?”
年轻人脸上满是错愕,难以置信地看向巴纳比族长,“可是爷爷,我们现在动身,田产、庄园、林场这些根本带不走,家族近百年攒下的基业,难道就这么扔了?”
也难怪他如此震惊。
阿索勒斯家族扎根埃索罗斯已有近百年,势力根基全扎在这片土地上。
按工联那边的说法,家族九成以上的财富都是不动产——耕地、水渠、矿山、依附人口,没有一样搬得走。和那些根基在王都、见势不妙就能卷款跑路的大贵族不同,他们根本没法轻易抽身。
更何况家族世代信奉战争之主,恪守战神教义。
此前阿索勒斯家族的全盘打算,就是老老实实扮演“被征服者”的角色,表面配合新政,再慢慢收买工联官员、渗透基层,试着在工联的规则里把家族延续下去。
之前的行贿、安插人手,全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巴纳比缓缓站起身,用颇为疲倦的语气说道:
“最初我也以为,工联不过是又一个换了旗号的统治者,总是需要和我们这些本地的家族合作的。只要慢慢熬,总能找到机会融入进去,甚至反过来影响他们的决策。”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田垄,语气沉了下来。
“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工联这套体制,根本没有我们这种大家族的容身之地。他们对基层的把控要垂直穿透到每一个人,绝不允许地方上还有我们这种土地和人口的势力。从根上说,我们和他们就是天然对立的。”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子:“真要在工联治下活下去,只有一条路——放弃土地和依附人口,转而去投资工坊、商贸这些新兴产业。”
说着,巴纳比族长自嘲地笑了笑:“可弃农从商,靠投机牟利,是战神教义里最不齿的行径。我们世代守着的教义,不能就这么放弃。所以,我们只能走。”
“可为什么不能再等两个月?”年轻人还是不甘心,“我们本来就在陆续变卖浮财、收集资产,正好借着土地归给工联的由头,把这些资产变卖。现在突然走,太多东西带不走了。”
“等不了了。”
巴纳比摇了摇头,把烟斗重重搁在桌上。
“风声不对。之前替我们牵线行贿的那个官员被抓了,从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劲。新上任的自治总务署长雷拉,是总参谋部出来的人,看这架势是要动真格的。再拖下去,我们全家都要栽在这里。”
他顿了顿,问道:“下面几个村子的情况怎么样?会不会顺着水渠的事查到我们头上?”
“暂时不会。”年轻人立刻回道,“周边几个村的村长要么是我们的家奴出身,要么早就被我们拿捏住了。我们一直以水渠年久失修、春耕需要蓄水为由拖着不放水,就算上面来人查,也只会查到村长办事不力,牵不到家族身上。”
巴纳比微微颔首,忽然话锋一转:“你下去安排,立刻开闸放水。告诉那些闹事的农奴,之前是水渠养护出了问题,现在全部疏通,每户再补一些粮食当补偿。”
年轻人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带着狠戾:“就这么放过他们?”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爷爷,要不我派人在上游投点慢性毒素?他们用这水浇地、喝水的话肯定要出乱子。就算走,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糊涂。”
巴纳比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现在第一要务是安安稳稳撤走,别再多闹事情出来。报复的事,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万一闹出事端,正好给了工联动手的借口,得不偿失。”
他语气颇为严肃:“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开闸放水,发放补偿,把下面的人稳住,别再闹出事端。第二,去叫你父亲、你堂叔,到我书房来。”
“待会,我们家族就立刻撤离。庄园里的东西,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全都不要了。”
年轻人看着祖父凝重的神色,也知道事态严重,不敢再反驳。
他握紧拳头,压下心里的不甘,躬身应道:“是,爷爷。我这就去安排。”
但他刚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迟疑。
“爷爷,可是我们该往哪跑?现在边境到处都有工联的驻军,关卡查得严,恐怕不容易闯过去。”
“往西走。”
巴纳比族长语气很沉,显然早有盘算,“我探到消息,工联和法比里奥在西部边境达成了协议,双方都撤了驻军,形成了一片空白地带。我们就往那边走。”
“从我们这里出发,只要我们速度快一点,三天时间就能出了那片区域,往北可以去高塔领地,往南可以绕道法比里奥,怎么都能脱离工联的掌控。”
他顿了顿,补充道:“工联境内到处都布了魔力探测装置,我们敢用传送术,有可能会被定位拦截。可只要到了高塔势力范围,就算被发现,我们也能靠传送术脱身,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动。”
年轻人听完不再多问,重重点头:“是,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看着孙子快步离去的背影,巴纳比族长深深吸了口气,满心都是苦涩。
近百年的基业,大片的良田、庄园、林场,说扔就扔了。就算逃去高塔领地,家族也会从埃索罗斯举足轻重的世袭伯爵,变成空有名头、没了根基的破落户。
可他很快就压下了这些情绪。
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这个世道,败军之族,本就没资格奢求太多。
第二天,阿索勒斯领乡村工作组驻地。
让-卡雷斯刚乘坐火车,从小石城赶来,就接到了水渠闹事平息的消息,脸上满是诧异。
昨天的会议结束后,雷拉正式委任他牵头负责阿索勒斯家族的清算对接工作,他正准备梳理材料,就接到了下面的汇报——几个村子的居民聚在水闸前要水,当地村吏互相推诿,压不住局面。
雷拉很快就成立了专项工作组。
明面上的任务是疏通水渠、保障春耕,哪里有问题就解决哪里。
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要借水渠事件做突破口,顺藤摸瓜挖出阿索勒斯家族在基层的影响力,顺便发动群众,坐实他们阻挠新政的罪名。
可就在工作组刚刚动员起来,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传了过来。
阿索勒斯家族居然主动开闸放水了,还宣布给下游各村每户补偿。
原本名正言顺的理由一下子都消失了,让-卡雷斯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不由得眉头紧皱。
“这就妥协了?”
那名军方转任的干部摸了摸后脑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要是这么识时务,我看也不是不能给条出路。真要是愿意彻底交出土地人口,让他们转型做个实业主,当个榜样,也不是不行。”
“不可能。”
让-卡雷斯斩钉截铁地摇头,“战神教义最鄙弃商人逐利,最重耕种和战争传承。阿索勒斯家族多年来一直遵守教义,不可能说改就改。
“他们要是真想转型,工联刚入埃索罗斯的时候就该动了,不至于一边表面上遵从,一边行贿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