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浸染了西边的天际线，将几缕稀薄的云絮烧成了瑰丽锦缎。
大夏，331区。
如今已是秋末，凉风终于吹散了“秋老虎”最后的余威，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在整洁的街道上打着旋儿。
空气里不再是前些阵子那种令人窒息的燥热，而是卷着一丝清冽，将独属于这个季节的干爽气息释放到了整个城市，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舒坦。
街角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地方茶馆”，生意一如既往地红火。
城市的重建工作早已结束，恢复了原有的秩序，居民也重拾了往日的生活，甚至变得有些懒散下来。
当然，秩序虽然恢复了，但新奇的事儿，各种各样的消息也如天花坠地般冒了出来。
以至于左右的街坊四邻，但凡有人得了点空闲，总爱凑到这里，点上一杯茶，交换着彼此听来的新鲜事。
也恰是在这熟悉的喧嚣氛围里，才能真正抚平那段惊魂岁月所留下的些许不安。
“老板娘，好了没！”
“来啦！”
老板娘应得爽利，她将一盘热气腾腾的虾饺端到靠窗的桌上，做完这些，刚好在旁边的李大爷身边路过。
她眉头微微一皱，空气中除了茶香，还混杂着一股子麦芽发酵的味儿。
她斜睨了一眼李大爷杯中那金黄色的液体和翻腾的白色泡沫，没好气地问，“我说老李，你可真行。跑我这茶馆儿来喝酒？像话吗？”
李大爷正滋溜一口，喝得满脸舒坦，听了这话，脖子顿时一梗。
“嘿，你这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摇头晃脑，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夏日炎炎，饮茶解暑，那叫顺应天时。如今天气转凉，秋高气爽，不就该小酌一杯，暖暖身子？这叫情调，情调懂不懂？”
邻桌一个刚下班的工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打趣道，“老李，太阳都还没落山呢，就喝上了？你这老酒蒙子，不怕回家嫂子让你跪搓衣板？”
“解释？我用得着跟她解释？！”
李大爷把胸脯一挺，嗓门都高了八度，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我当家作主几十年，在家里说一不二！我说要出来喝，她知道又能怎么着？敢说半个不字？”
他这番豪言壮语说得中气十足，引得茶馆里一阵哄笑。
老板娘将抹布拿起，凉凉地白了他一眼，“是，您厉害。就敢喝着两口啤的，多漱几口水，多咕噜几遍就闻不见了。有胆子，你开瓶白的试试？”
“咳咳！”
李大爷的老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仿佛被戳中了软肋，他连忙咳嗽两声，强行挽尊。
“烈酒……烈酒那是冬日围炉才能做的雅事，现在喝，燥得慌！
“我这是品味，是品味！你们这些俗人，不懂，不懂！”
快活的空气充满了整个茶馆，人们的笑声也驱散了黄昏前的最后一丝寂寥。
老板娘摇了摇头，也懒得再跟他计较。
她走回柜台，拿起遥控器，将墙上挂着的老式电视换了个台。
之前反复循环的肥皂剧吵得人心烦，不如看看新闻。
“滋——”
画面切换，庄重而熟悉的新闻片头曲戛然而止。
一位庄重的主持人出现在屏幕上，他身后印着鲜红的国徽，背景板上还有“特别通告”字样。
茶馆里的喧闹声，在主持人开口的瞬间，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了。
所有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块不算大的屏幕。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茶馆的每个角落，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各位观众，市民朋友们，晚上好。
“下面再次播报一则我市近期面向全体市民发布的特别通告。”
“在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后，我们伟大的国家与人民，再次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坚韧与勇气。
“如今，秩序已然重建，家园正在复苏。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来临。
“灵异现象的存在，将成为我们未来生活中必须正视的常态。
“为了更好地守护我们的和平，为了让我们的人民拥有对抗未知风险的底气，经最高指挥部研究决定，正式于331区及660区，启动‘第一期公民潜能觉醒计划’！”
“又是那个‘觉醒者计划’！”茶馆里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主持人语调愈发激昂，他伸出手，仿佛要穿透屏幕，握住每一个人的手。
“本次计划，旨在通过尖端技术与灵异科学的结合，尽可能安全、高效地激发普通公民身体的潜能，通过与灵异融合的方式，获得远超常人的体魄与能力！
“成为一名光荣的‘觉醒者’，你将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普通人，而是能够与我们伟大的战士们并肩，共同铸就守护家园钢铁长城的中流砥柱！
“根据计划，本期将面向331区和660区公开招募五千个名额！
“报名截止时间为明天下午五点整！所有身体健康、意志坚定的公民皆可报名！
“为表彰奉献，所有公职人员、现役及退役军人、烈士家属等，在同等身体素质条件下，将享有优先录取资格！”
画面上，开始播放一些经过处理，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影像。
一名穿着迷彩背心的青年，在一片废墟中，徒手将一辆早已报废的卡车抬起，扔上了天空；另一段影像里，模糊的人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楼宇间穿梭，竟然只留下了一连串残影。
主持人的声音适时地变得沉稳，带着一丝郑重。
“我们必须坦诚，任何颠覆性的进步都伴随着未知的风险。
“本次计划，在经过上千次模拟与多次内部实验后，已将成功率提升至极高水平。
“但我们仍需负责任地提醒所有报名者，计划仍存在极小概率的失败风险，且可能对身体造成不可逆转的、永久性的后果。
“因此，请所有人在报名前，务必深思熟虑，与家人充分沟通。
“同胞们！我们正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是选择安于现状，将命运交予他人守护？
“还是选择挺身而出，将力量握于自己手中？
“国家和人民需要你们！未来，将由我们自己开创！报名通道现已开启，期待你的加入！”
新闻播完，主持人又开始播报近期的城市新闻，可茶馆里却陷入一片难言的寂静。
落日的余晖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给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复杂难言的金色。
他们脸上表情各异，有踌躇，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时代洪流给迎面撞上的不知所措。
从前天开始，这则通告就已经出现了，每个人也都或多或少的进行了打听。
但这则通告背后，却夹杂着少许的流言蜚语，让人有些举棋不定。
老板娘握着遥控器，怔怔地看着屏幕上循环播放的报名网址和二维码，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陷入了长久的沉吟。
“啪嗒。”
一个带着钥匙串的钥匙扣被扔在柜台上，老赵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显然也听到了这则新闻。
老赵目光扫过老板娘紧锁的眉头，顺嘴问了一句：“怎么？弟妹，心动了？想去试试？”
老板娘被他的声音惊醒，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几分迟疑与愁容。
“我心动什么……都这把年纪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还不是家里那个不省心的。
“打从前天的通告开始，这小子就跟魔怔了似的，一天到晚嚷嚷着要去报名。我这……真是头疼。”
老赵一听，顿时恍然。
他拉了张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家那小子，小军是吧？今年不正好是高考的年纪？成绩咋样？”
“本来是这样的。”
老板娘脸上的愁色更浓了，“可咱们区6月份不是突然被选中了嘛，闹了那一场，天都快塌下来了。
“等两个月前好不容易恢复秩序，上面就发通知，说今年的高考统一延期到明年开春了。”
她拿起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已经很干净的柜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小子本来学习成绩就一般，之前打算当兵，这下子，心更散了。
“更何况，现在这世道也变了，他总觉得与其死读书，不如去拼一把。
“市里这两天铺天盖地都是这新闻，他那颗心啊，早就飞了。
“我这……说实话，也有点犹豫啊。”
“嚯！那这是好事儿啊！”老赵一拍大腿，他这人向来看得开，乐呵呵地笑道。
“多大的机遇啊！让他试试去呗！万一真选上了，那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以后就是通告里说的那个……‘中流砥柱’了！”
“试？说得轻巧！”
老板娘瞪了他一眼，“老赵，这又不是去当兵体检，你没听新闻里最后那段话吗？有风险的嘞！还‘永久性的后果’！”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的人也在低声议论，没人注意她这边，才压低了嗓音，凑近了些，小声道。
“我可听隔壁王裁缝家在街道办上班的侄女说了，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如果失败，变成残废都算是好的，说不定……说不定，会死人的嘞！”
“死人”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仿佛是什么禁忌。
老赵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却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眼神里竟透出几分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怅然。
“弟妹啊，现在这年头，你干点啥不死人？
“就像6月份刚开始被选中的那时候，咱们那么小心，一个个闭门不出，不还是遭了鬼？
“半个多月的时间啊，发生了啥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