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金陵。
金陵城中,临近皇城的官邸区。
按规制,一品官的厅堂为五间九架,这是官员住房的最高等级。
胡惟庸的官邸正是以此为基础,再往东西两侧扩建了两座小跨院,使得整个宅院的横向宽度远超寻常官员府邸。这三路院落并排而立,中路是正院,五间九架的正厅坐北朝南,梁柱施以彩绘,这是整个宅第最核心、最体面的空间,用于接待同僚和举行正式宴饮。
两侧的跨院则各有用途,东路设书房和客院,西路为内宅起居。
最近几天,阴雨连绵,可这对胡大人一点影响都没有。他的书房里烧着两盆银霜炭,暖意从脚底一直漫到膝盖。
胡惟庸坐在主位,旁边的桌子上诡异的放了个木头青蛙。
涂节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今天是被胡惟庸叫来的,散了衙,胡惟庸只看了他一眼,他就知道这老兄有事找他。
侍女退下,房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人。
胡惟庸开门见山,一点没绕弯子,“太子殿下最近在打听工部的人事安排。工部几个主事的缺,谁补谁不补,殿下都问得很细。我找人问了一下,似乎是陛下有意让罗雨在未来出任工部侍郎……”
太子!
涂节眉头微皱,放下茶盏犹豫道,“殿下监国日浅,关心六部人事也是应有之义。况且都说是未来了,而且罗雨是探花……”
“应有之义?”胡惟庸冷笑了一声打断了涂节,淡淡道,“陛下曾说过,要学宋朝,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所以这六部的人事安排,就应该是中书省提供候选人,陛下决选。
要是皇帝直接插手人事安排,还要中书省干什么!
再说了,工部尚书、侍郎,那也都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个罗雨,之前还只是个小小的县令。这才一年不到,又要升?”
“胡相说的是。”涂节顺着话头接了一句,“此人靠话本媚上,不过是幸进小人罢了……”
“这话不要说。”胡惟庸摆了摆手,走回案前,“论文,他是探花。论武,在漳浦以五百破一万,本朝有几个文官做得到?”
说着话,胡惟庸拿起案上那只木头青蛙,拧了几下发条,搁在桌上。那青蛙便咔哒咔哒地蹦跳起来,从桌沿跳到案角,又从案角跳回笔筒旁边。
涂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青蛙吸引过去,直到它停在砚台边不动了,才抬起头来。
“这东西如今在京城都卖疯了,各大书坊都有售,据说光这一个月就卖了两三千只。没签押,没落款,可满京城都知道是罗雨的手笔。”
胡惟庸用手指拨了一下青蛙的腿,“其实就凭这一手,当个工部侍郎并无不妥,只不过……”
涂节脸色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胡惟庸却没看他,自顾自说道,“其实我最看重的,不是他的文采,更不是会写话本,也不是他会造这些玩意儿。”
胡惟庸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缓了下来,“是他把漳浦,一个初始不过两千人的穷县,经营成了物阜民丰之地。
这份本事,别说同榜的进士,就是朝里那些当了多少年地方官的老吏,也没几个能做到。再过二十年,他替我的位置当丞相都不奇怪。”
涂节抬起头,刚要接话,胡惟庸的声音又沉了下去,“但不应该是现在。他升得太快了,还是缺少磨练……”
胡惟庸没说完,但涂节已经懂了。
前面都是废话,关键还是升得太快,罗雨势头太猛,胡惟庸担心自己的位置坐不久了。
涂节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拿手掌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下,“要不要……”
“不可。”胡惟庸摇头,他当然知道涂节不是要派人嘎了罗雨,而是要派人抹黑他。
“他圣眷正浓,别说是莫须有,就算真有什么把柄,眼下也伤不了他。上个月吴祯在舟山打了胜仗,捷报上特意提了罗雨改进的火炮。陛下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他。
这个时候,谁也动不了他。”
书房里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银霜炭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炉壁上,又暗了下去。那只木头青蛙安静地趴在砚台边,烛光把它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只蹲在纸上的蟾蜍。
涂节忽然开口,“胡相,要真等到明年吴祯凯旋,陛下要提拔罗雨,咱们别说反对,不大声赞同都算错的。”
胡惟庸轻轻一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实至名归,如之奈何?”
涂节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眼神有点阴冷,“关键就在这时间上。胡相,我倒有个想法……咱们就借着舟山这个大捷做文章,不等吴祯回来,现在就上疏陛下,主动提请给罗雨升官。”
胡惟庸一愣,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
涂节解释道,“这场大捷,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操作的空间,就在这大小之间。
罗雨在江阴,还能给海上的舰队运粮草不成?船队一出海,他的差事其实就完了。剩下的无非是看吴祯能打多大的胜仗,等捷报回来再论功行赏。
就以吴祯船队的规模,大捷是一定的。可要是咱们现在就把他这个功劳认下来呢?
本来他能得一百分,咱们六十分就给他发奖。”
胡惟庸看着涂节,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涂节回了他一个傲然的笑容,继续往下说,“咱们再把他当年在漳浦的功绩翻出来,两边一凑,找个边远的州府把他一安置。五年不到,从县令到封疆大吏——就算他有功,就算他是探花,这也不算埋没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