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节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等着胡惟庸夸他。
胡惟庸却摇了摇头,“东南不行。他在漳浦搞海贸,把个穷县治成了福建最热闹的码头。把他放到东南哪个州府,他都能翻出花来。”
涂节略一思忖,“那就西北。北元连年袭扰,边塞苦寒,不怕他做出什么成绩来。”
胡惟庸撇了撇嘴,拿起桌上那只已经停下的青蛙,托在掌心里,“他很擅长守城。他要是再搞出什么厉害玩意儿,炸得北元人仰马翻,功劳比海战还大。
他一个文官,在军中已经有威望了,再让他沾军功,可真就要出将入相了。”
涂节的眉头皱紧了,“东南不行,西北也不行。四川如何?明玉珍八月刚刚投降,地方还不安宁,四川人脾气又火爆,不好管理……”
“四川也不行。”胡惟庸摇头,“蜀人崇拜诸葛亮,罗雨写《三国》,隆中对把诸葛亮吹成了神人,当地人对他的好感不用说了。把他放到四川,等于把扶上马还送了一程。”
“那大理呢?”
胡惟庸看着涂节,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二逼,“你忘了?他写的《天龙八部》,大理段氏在书里被写成了武林世家,闹得天下百姓都觉得大理是可以跟宋辽并列的大国。
况且,我听说总管府的世子段明,还是他的结拜兄弟。”
涂节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茶盏边缘来回划着,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胡惟庸把木头青蛙放回案上,轻轻一拨,青蛙往前蹦了两步。
“广西。
漳浦当年虽然也是一穷二白,可却胜在无人掣肘,呵呵呵,可广西就不一样了,不仅一穷二白,还有一群土司天天给你找麻烦……”
涂节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广西布政使司下辖的浔州府,知府正好出缺。浔州那地方,大藤峡的瑶民闹了多少年了,派谁去都镇不住。
把他放到浔州去,既能说是破格提拔,从五品到正四品,又能让他有苦说不出。”
胡惟庸嗯了一声,“浔州知府,正四品。从五品郎中到正四品知府,品级是升了,可浔州那地方,别说做出政绩,能全身而退就算他命大。他不是会写书吗?让他去跟土司写写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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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江阴水寨。
罗雨这几天很有些困扰。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林溪刚寄来的上个月销售册子。左边摞着《秦时明月》的账目,右边摞着田甜和赵婉合写的《上错花轿嫁对郎》的账目。
两摞账本的厚度差不多,可右边的数字是左边的整整十倍。
“十倍!”田甜站在书桌前,两只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距离,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师父,林姑娘的信上可写明白了,《上错花轿嫁对郎》首印两千册,不到十天就加印了。《秦时明月》呢?首印才五百册,到现在还没卖完!”
赵婉站在田甜旁边,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笑。自从她跟着田甜一起写书之后,这丫头身上的拘谨劲儿倒是褪了不少,偶尔还敢在罗雨面前开一两句玩笑了。
“师父,你也别灰心。”田甜大约是觉得方才得意得有些过了,收敛了几分神色,装模作样地安慰道,“《秦时明月》也不是没人看。邓师兄说,军器局的工匠们人手一册,专门翻你画机关兽的那几页。何知事也说,几个卫所的经历司都来问,能不能单卖机关兽的插图。”
罗雨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所以我的书,是当技术手册卖的。”
田甜和赵婉同时笑了出来。赵婉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师父,其实也不是你的书不好。是你把图都画得太明白了,那些同人作者直接拿着你的图去造模型了,谁还看书啊。”
她指了指窗外。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操场对面那排新起的工棚——那是军器局的工匠们临时搭建的“模型作坊”。几个工匠正蹲在门口,手里拿着砂纸打磨新一批木头零件。旁边两个军士家属正往竹篮里装刚做好的木头青蛙,一只一只码得整整齐齐。更远处,码头方向的商船正在装货,船老大扯着嗓子喊“小心点别碰坏了”。
罗雨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想起前些天于童来报账时说的一句话。于童说,上个月光靠卖机关兽的模型,军器局的工匠们就赚了相当于过去半年的工钱,连家属区的媳妇们靠打下手、帮着打磨零件、给模型上漆描金边,都能赚出过年的新衣裳钱。廖宗的媳妇卖模型赚得比廖宗的饷银还多。
如今水寨里谁见了罗雨都恨不得喊一声财神爷。
从威严的长官,到帮他们娶媳妇的媒人,再到画图纸的鲁班,如今直接成了散财的财神爷。罗雨在水寨里的名号,是一步一步被这些工匠和家属们硬生生喊上去的。
财神爷最近唯一的困扰,就是写的新书卖不过自己的丫鬟和学生。
田甜大约是觉得刚才那句“十倍”太伤师父自尊了,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师父,你给太子的那几件军械样品,有回音了没有?”
“有了。”罗雨放下茶盏,“殿下回信说,陛下亲手试了,很喜欢,让咱们放手去试。还说特批了一笔银子,专款专用。”
赵婉把最后半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那要是试失败了呢?”
“陛下说了,十件里有一件能列装,就算赚了。”罗雨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操场那头工棚里忙碌的工匠们,突然莫名一阵恶寒。
他当然不知道千里之外的胡宅书房里发生过什么,只是忽然觉得,陛下给他这个“容错”的恩典,恐怕不是每个人都乐见的。
田甜还在说,“师父,你看你,最近故事是越写越慢,图倒是越画越多,本末倒置了啊。”
赵婉擦擦手,“师父,您之前说把青蛙腹中的竹片改成铁皮,它就能跳的更久,是不是朱雀里的竹片换成铁皮就真的能飞起来了……”
罗雨摇摇头,“还差得远呢。”
转过身,他又摊开纸笔,开始给《秦时明月》第一部写结尾。
……
天明在废墟中站起来,他不再是那个只知道逃命的孩子了。
盖聂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走吧。”
天明、盖聂、少羽和端木蓉离开了残破的机关城,继续踏上前往咸阳的旅程。几个人站在山巅,望着远处咸阳的方向,天边残阳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