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文渊阁。
坤宁宫那边,一众妃嫔、宫女、太监还在议论医女小云和秀才李梦麟的爱情故事,隔了好几重宫墙的文渊阁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朱正一件件摆弄着儿子送来的七件“玩具。”
朱标说是罗雨设计的“新式军械”,可在老朱眼里,就是玩具。
老朱手里正拿着一只手弩,说是手弩,可比寻常手弩小了不止一半,弩臂只有巴掌长,弩机精巧得能搁在掌心里。
木料用的是上好的柞木,打磨得光滑温润,弩臂上甚至还雕了云纹彩绘,金漆勾边,搁在博古架上当摆件也不违和。但该有的构件一样不少,弓弦绷得紧紧的,弩机扣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听着就跟真家伙一模一样。
说是微缩的手弩吧,弩臂两边还各按了一个轮子,那轮子只有铜钱大小,嵌在弩臂两端,弩弦绕过轮槽,拉起来比寻常手弩省力得多。
老朱眯着眼端详了好一会儿,又拿起另一件弩臂前端套了竹管的,再拿起一件弓梢做成反向弯钩的,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似的,一件一件地比划。
朱标站在旁边,看着父皇把这堆“玩具”摆了一桌子,嘴角微微弯着,也不出声打扰。
这边老朱又拿起手弩,轻轻一拉,弓弦就卡在了机簧上,他撇撇嘴又皱了下眉,拉着这么轻松,箭肯定射不远……“咔哒”,弓弦空响了一声。
这个当口,一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从侧门进来,躬身走到朱标身侧,低低说了几句。朱标听完,嘴角一挑露出一抹笑意。
老朱头也没回,手里还握着那把双轮手弩,对着殿里那根金丝楠木做的主梁比划着,随口问道,“什么事?”
朱标笑道,“果然跟父皇说的一样。母后和几位娘娘听了《秦时明月》和《云梦奇缘》,都更喜欢那本《云梦奇缘》。说听不懂《秦时明月》,还是《云梦奇缘》更有滋味。”
“女人嘛,不就那样。”
老朱撇撇嘴,把手里的双轮手弩翻了个面,继续研究弩臂上的滑轮结构,“就说那天龙八部,要是没有阿朱、王语嫣,没有段正淳那些乱七八糟的小老婆,没有那些个情情爱爱、哭哭啼啼的桥段,你看她们还喜欢不喜欢。
家国天下,她们才不感兴趣呢……”
朱标笑笑,“父皇说的是,《秦时明月》的门槛太高,很多宫人连始皇帝都不知道,就更别说什么荆轲、李斯、蒙恬、盖聂这些人了。”
老朱点点头,“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呵呵,看来中了探花,罗雨这小子也端起来了,不愿再写那些贩夫走卒都看得懂的话本了……”
老朱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从案上那堆配套的小型弩箭里拈起一支。
那弩箭只有寻常箭矢的三分之一长,箭杆却是上好的柞木削的,笔直溜光,尾羽粘得一丝不苟,箭头虽是钝的,掂在手里却颇有分量。
老朱把弩箭放进箭槽,两指一勾弩弦,咔哒一声轻响,弦又轻松挂上机簧。朱标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父皇小心”,老朱已经把小手弩端平了。
“小心什么,朕又不是那太平天子。这么轻的弩机,不会没劲吧。”老朱嘀咕了一句,瞄着殿内那根金丝楠木的梁柱,再次扣动了扳机。
刚刚是空枪,这回可就不一样了。
“噗”的一声闷响,那支看起来像玩具的弩箭离弦而去,紧接着“夺”的一声钉入梁柱,崩飞的木屑溅了半尺远。正捧茶进来的小太监吓得浑身一抖,杯盘哗啦啦散落一地,人也噗通跪倒,“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老朱根本没听见,他愣愣地走到梁柱跟前,仰头看着那支弩箭。箭头已经连根没入金丝楠木,箭杆还在嗡嗡地颤着,足足钉进去一小半。
他伸手握住箭杆用力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朱标也走过去,学着老朱的样子试了试,同样拔不出来。他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退下。那小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散落的杯盘都顾不上捡。
老朱没再拔箭,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几件同样小巧、同样花里胡哨的“玩具”上。
弩臂前端套了几层竹片的,中间插了根竹管的,弓梢反向弯曲的,还有把滑轮和反向弯钩叠在一起的。老朱的喉结动了动,大手一挥,“来人!在殿前五十步摆上靶子!”
廊下的几个侍卫应声而去。
老朱又拿起那几件小手弩,翻来覆去地看。朱标站在旁边,看着父皇眼里那股子久违的炙热。
老朱的手掌在小手弩上重重一拍,感慨道,“要是早几年有了这些,三年——不,五年前咱就拿下大都了!”
朱标却没有老朱那么兴奋。
他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罗雨的信,双手递了过去,“父皇,儿臣倒觉得未必。这些东西样式简单,一看就会,即便是威力惊人,怕也只能在初战时占个出其不意。一旦敌国学了去,咱们的优势就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罗雨自己也说了,这些只是样品,能不能批量生产,生产出来能用几次,维护保养是否麻烦,都还是未知数。”
老朱接过信,低头看了起来。
信是罗雨写给朱标的。
内容倒也简单,说《秦时明月》是自己闲来无事,想再现诸子百家的风姿才写的书。结果,翻阅古籍的时候,就冒出了些想法。
罗雨在心中也坦承,做样品和批量生产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样品可以不计成本地精雕细琢,列装的东西却必须简单耐用。
但反复实验起来,所耗的资材肯定不少,而且还有可能空耗人力物力,最终大多数实验品都是失败的……
眼下吴祯不在,他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才写信来请示朱标。
老朱才看了一半就呲笑一声,把信纸往案上一拍,“这小子还是这么谨小慎微。朕都封他提督屯田军械事了,还要问、问、问,一点责任都不敢担!”
朱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道,“父皇,他后边还写了。他说实验新武器,十有八九可能会失败,而且花费可能非常大。
这些样品是木制的,可真正要列装的话,滑轮得用铜的,弩臂得用竹木棉麻的复合材料,弓弦的材质也要反复试,每一项都要花钱,每一项都可能试废很多回。”
老朱看了眼手里的手弩,傲然一笑,挥了挥手,“钱花出去才算钱,放在库房里生锈屁用没有。
当年咱打天下的时候,造火铳造火炮,炸了多少,咱也没有心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