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御史竟暴毙于密室,留下一封未写完的弹劾密信,直指在座中有人是巨贪门下的‘奸党’。”
“老御史临终前以血画地,线索指向所有人。城门已闭,在场之人皆有嫌疑,亦有责任。老御史的义子便提议,效法古时‘肺石风清’之议,行‘兰台断案’之戏。
在座众人,身份莫测:或有继承御史遗志的‘暗查’,或有精通医术的‘仵作’,或有奉命护卫的‘义士’……当然,更多的,是清白书生。而那贪官派来的‘奸党’,就藏在众人之中。”
故事背景引得众人伸颈侧目。
“这戏如何玩法?”黄胜迫不及待地问。
罗雨微微一笑,便将夜间“奸党”杀人,“暗查”可验证一人,“义士”可守护一人,“仵作”有救药与毒药各一份。
白日则集体讨论、发言辩白,最后投票缉凶。
“妙啊!此非儿戏,暗合《春秋》决狱、察言观色之道!”孙贺抚掌道。
“听着有趣,只是这许多角色,一时半会儿如何记得全?”石悦挠了挠头。
……
罗雨笑笑,“不懂也无妨,玩两把自然就懂了。”
罗雨拍了拍身边的姑娘,附耳让她去取来笔墨,制作了数张名帖。
……
众人懵懂的在罗雨安排下抽了签,还不等他们多想,罗雨的声音沉缓下来。
“兰台夜深,万籁俱寂……诸位才子,请闭目。”
舱内顿时安静,只余呼吸与河水轻拍船舷之声。
“奸党,请睁眼相识……”罗雨看到扮演“奸党”的吴博和白江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互相指着对方,差点笑出声,连忙忍住。
“奸党,请统一示意,欲害何人……”
两人手忙脚乱地指了孙贺,又指徐波,最后胡乱定了徐波。
“奸党闭目。义士请睁眼,今夜欲护卫何人……”
扮演“义士”的宋康瞪大了眼,紧张地看了一圈闭目的同伴,犹豫半天,指了指自己。
罗雨以手扶额。
一轮角色行动磕磕绊绊地完成。
“天亮了,众人睁眼。”
众人睁开眼,都有些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正懵逼呢,罗雨已经宣布了,“昨夜,徐波公子‘遇害’。”
“啊?我?”徐波一脸错愕,“我……我这还什么都没说呢!”
“公堂之上,请诸位陈述。”罗雨引导。
一阵尴尬的沉默。
“呃……在下昨夜……酣睡,一无所知。”张文先开口,干巴巴的。
“我觉得……吴兄方才眼皮似在微动?”白江试图栽赃,语气却十分心虚。
吴博立刻涨红了脸:“胡说!我……我分明听见你那边有衣袂窸窣之声!”
“你才胡说!我那是在……在调整坐姿!”
发言变得像孩童吵架,逻辑全无,全凭感觉乱指。
投票时更是混乱,大家胡乱指了一通,竟然把真正的“义士”宋康给票了出去。
宋康哭笑不得:“我……我护卫的是自己啊!这有何错?”
第一局在哄笑和七嘴八舌的复盘中结束。
虽然玩得乱七八糟,但那种隐藏在身份下的紧张与揭露时的意外,却让所有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和兴奋。
“有趣!太有趣了!再来再来,这次我定要当‘奸党’!”黄胜摩拳擦掌。
“方才没弄懂,这次我明白了!此戏重在发言辩驳与观察别人的言语漏洞。”孙贺若有所思。
……
游戏一轮轮继续。
从第二局开始,大家渐入佳境。发言中开始有了试探、设局和简单的逻辑推理。
“石兄方才说听到异动,却未指明方向,含糊其辞,似在掩饰。”
“吴兄急于将嫌疑引向他人,才更令人生疑吧。”
争论越来越激烈,众人投入其中渐渐争的面红耳赤。
舱内的焦点彻底变了。
无人再谈罗雨是不是本朝第一,也没人再关注姑娘的容貌或曲子,就连精致的茶点也无人问津。
所有人的心思都悬在那虚实交织的“案情”与彼此的脸上。
起初只是好奇旁观的姑娘们,不知不觉也屏息凝神,眼睛跟着发言者转动。
知道谜底的她们,看到有人被巧言误导,便会掩口低呼;看到精彩推理,便会眼睛发亮,微微点头。
小厮也不能自拔,连添茶倒水都忘了。
赶来的船东起初和老鸨在帘后瞧着,只当是书生们玩的新鲜酒令。
但看着看着,他们的神色变了。
看着这群平时或许清谈片刻、喝几杯酒便可能兴尽而散的秀才,此刻竟为了这个游戏如此投入,争得口干舌燥、两眼放光,全然忘了时间流逝,也全然冷落了身旁的姑娘……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以及震惊之后,骤然燃起的灼热光彩。
老鸨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的团扇,船东则缓缓捋着胡须,手指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而微微颤抖。
他们经营这风月场所,最头疼的便是如何长久地留住客人。
多少客人上船,不过是听曲、调笑、喝酒,兴致来得快,去得也快,银钱赚得有限。
而眼前这景象……
这看似简单的游戏,竟有如此魔力!
它不需美酒佳肴堆砌,不需姑娘们费尽心思献媚,仅凭言语交锋和心智较量,就能让一群人死死粘在座位上,浑然忘我,欲罢不能。
若是……若是将这游戏学会,作为我们“揽月舫”独有的招牌?
那些来谈事的商人、无聊的纨绔、聚会的学生……岂不是有了一个长久停留、反复消费的理由?
姑娘们甚至可以参与其中,或作为玩家,或作为引导,这花销,可就不是几杯茶水钱了!
这哪里是游戏,这分明是一条前所未有的生财之道!
船东的手停下,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舱中那群完全沉浸在“兰台断案”中的秀才和姑娘时,眼神已截然不同。
仿佛看的不是一群玩闹的客人,而是一座正在闪闪发光的金山。
老鸨凑近船东,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东家,这……这东西了不得啊。咱们得……咱们得想法子,留下来。”
船东重重地点了下头,目光紧紧锁在正在主持游戏、气定神闲的罗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