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不再多言，躬着身在前引路，穿过前店拥挤的书架和客人，来到通往后院的门廊。
还未进门，便听得中堂内传来人声，似乎在争论着什么。伙计在门前停下，提高声音道：“掌柜的，罗雨，罗大人到访。”
堂内的争论声戛然而止。
罗雨迈步进去，只见于芳正从主位上站起，脸上堆满笑容。下首坐着四五位文人，年龄不一，此刻也都慌忙起身。
“罗大人光临，蓬荜生辉！”于芳拱手笑道，态度热络，“快请上座。噢，这几位都是金陵书会的朋友，正在商议新本子……”
那几位文人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口称“见过罗大人”，声音参差不齐，却都带着小心。
漳浦县令、朝廷七品命官。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他们不敢如平辈文人般上前寒暄讨教，只能恭敬地站在一旁。
罗雨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扭头便直接对于芳道，“于老板，今日叨扰，是想寻几本旧书。”
于芳立刻会意，挥手让伙计重新上茶，又对那几位文人歉然道，“诸位，今日暂且到这里，方才所议之事，咱们改日再详谈如何？”
那几人如蒙大赦，又向罗雨行了一礼，口中说着“不敢打扰大人”，便依次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从头至尾，无人敢多看一眼，多说一句。
待闲杂人等都离开了，于芳才笑道：“大人想寻什么书？尽管吩咐。”
“想找些宋元时的杂剧、话本残本，”罗雨坐下，接过新沏的茶，“特别是与神怪传奇相关的，比如‘哪吒太子’，又或是‘魏征斩龙’这类故事的底本。”
于芳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开写神怪传奇了？好事啊！这类本子，敝号确实收着一些，不过多是断简残篇，不成系统。”他略一沉吟，“大人稍坐，我去藏书阁寻来。”
不多时，于芳亲自捧回两个樟木匣子，用白布垫着，打开其中一匣。里面是几册线装书，纸页泛黄脆硬，墨色却依旧清晰。
“大人请看，这是元至正年间刊印的《新编连相搜神广记》，其中‘感应篇’里提了一句哪吒太子，言其‘析肉还母，析骨还父’。”
罗雨小心接过，翻看那寥寥数语，果然简陋至极。
于芳又打开另一匣，“这是元杂剧的一折残本，名《魏征梦斩泾河龙》。”
罗雨一扫，情节也简单，只说龙王误了行雨时辰，玉帝降旨，魏征梦中便将其斩了。并无后世传说中的袁天罡算命、唐王游地府等曲折。
罗雨快速翻阅，心中已有计较。既然真如洪十六所说，前代都有斩龙的故事流传了，自己再写还真就不用太小心了。
“甚好。”罗雨合上书页，“这两匣书，可否借我研读几日？”
“大人尽管拿去！”于芳爽快应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只盼大人日后妙笔生花，写成新篇时，能让小店得个先机，刊印流传。”
罗雨淡淡一笑，将木匣收起，“好说。噢，对了，我这一次回金陵，少说也要住上三两个月，少不得还要写上几章，手稿给到您这里，还要麻烦您给发到漳浦去。”
“哎呀！！！”于芳直接蹦了起来，猛搓双手，“哈哈哈，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不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