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余香还隐约缠绕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空气里却已开始浮起夏日的燥意。
文华殿内,太子朱标正与他的老师宋濂对坐饮茶。夕阳透过雕花木窗,在红木案几上投下柔和的光斑,也照亮了案头那几册装帧朴素的《三国志通俗演义》。
朱标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一种卸下政务后的松弛。
“先生,”朱标端起茶盏,笑道,“这几日我看‘七擒孟获’一节,有个疑问。
罗雨在书中说,馒头原来名曰‘蛮头’,是诸葛亮为祭泸水发明的,后来这‘蛮头’传至北方,音转而为‘馒头’。
他写的言之凿凿,又合情合理,我都有点蒙了,也不知道这是杜撰还是真有其事了。”
宋濂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呵呵笑道,“呵呵,不瞒殿下,老臣其实也有此疑问。
‘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之语,源自《出师表》,而且武侯南征,七擒孟获以服其心,此事在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引诸书中皆有脉络可寻,当为不虚。”
他话锋微转,“然……这祭泸水以‘蛮头’代生人之头,从而平息怨魂、风浪止息之说,老臣翻检《三国志》、《华阳国志》等正史杂记,均未见载。更遑论将此附会为馒头之始了。”
朱标听得入神,追问道,“那依先生之见,这馒头究竟始于何时?总不会真是武侯所创吧?”
宋濂微微一笑,“食物源流,往往众说纷纭,难以确考。老臣曾读晋人卢谌《祭法》,其中有‘春祠用馒头’之语,可见至迟在晋时,已有‘馒头’之名,或为祭祀所用。
至于其形制是否如人头,内里是否实肉,又是否与武侯南征有关,则多为后世附会穿凿之言了。民间百姓喜闻乐见,将奇闻轶事附于英雄智者身上,也是常情。”
“原来如此,”朱标点头,“百姓爱其故事,学者辨其真伪,二者似乎并行不悖。只是这传说流传久了,怕是人人都要信以为真了。”
“殿下明鉴。”宋濂颔首,“演义者,演其义也,重在阐发忠义智慧,教化人心。只要大节不亏,细节上有些演绎,无伤大雅。”
师生二人正就着茶香与书香闲谈,殿内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
不用想,能在文华殿毫无拘束的只有一人。
朱标和宋濂立刻起身,恭敬行礼,“儿臣(老臣)参见父皇(陛下)。”
“坐。”老朱摆摆手,径直走到窗边主位坐下,“聊什么呢,这么入神?”
朱标忙道,“回父皇,正事已与宋先生议毕。适才儿臣与先生闲谈,正好读到罗雨所著《三国志通俗演义》中‘七擒孟获’一段,提到诸葛亮以‘蛮头’祭泸水,平息怨魂,后来演变为馒头。儿臣好奇,正请教先生此说真伪。”
“哦?馒头是这么来的?”老朱挑了挑眉,“咱小时候也听老人扯过古,说馒头跟诸葛亮南征有关,没想到这写书的也这么写。
宋先生,你是大儒,说说看,这事靠得住不?”
宋濂便将方才对朱标所言,又向老朱复述了一遍,着重强调了正史无载,多为民间附会,并提及晋代已有“馒头”之名。
老朱摆摆手,“晋在三国之后,又不能否定诸葛亮发明的可能。
不过我看这段的时候跟你们想的却不一样,其实馒头是谁发明的并不重要。
七擒孟获,核心是攻心。咱看呐,诸葛亮弄出个‘馒头’祭河,而且祭祀的又是双方死去的将士,这么做,其实还是为了‘攻心’,就是告诉南疆的父老,这一仗根本就不该打,你们那,回去好好反思吧!”
朱标和宋濂闻言,俱是心中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