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三条,问道,“你若愿意,三日后可来衙门办理文书。若不愿意……”
堂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
罗雨皱眉看去,衙役们都在憋笑。扭头再看周怀,他也表情扭曲。
再看赵婉,她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脸上倏地飞起一抹难以遏制的红晕,从脸颊直漫到耳根,紧接着又变得苍白如纸,之前那刻意维持的镇定与倔强几乎碎裂,她深深低下头,紧紧咬住了嘴唇,仿佛想将自己藏起来。
“民女……谢大人周全。”赵婉伏下身,声音细若蚊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时步履略显仓促。
……
待赵婉退下,罗雨挥退衙役,问道,“周先生,你们刚刚这是?”
周怀凑近几步,强忍笑意,“东主有所不知。近来坊间流传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辩疑》,著者是松江府名士‘东海散人’沈观。
因为您的《三国志通俗演义》读者遍及海内,此书也跟着流传甚广,连咱们漳浦这种边陲之地也有流传,更因为大人您是县令,所以读者甚至更多。”
罗雨挑眉,“这又如何?”
周怀神色古怪,“呃,这沈观在书里……颇有奇论,呃……”
见他欲言又止,罗雨无奈道,“不要吞吞吐吐的,直说无妨。”
周怀尬笑了一下,声音压低,“呃,其他且不说,关键是他说什么‘文如其人’。说,能那般浓墨重彩写曹公‘人妻’之癖的,作者自己……怕也好这口。”
周怀尴尬地咳嗽两声,“这议论早就悄悄传开了。方才堂上,您多看那赵小娘子两眼,又问人家是否识字……衙役们估计是想到这闲话,故而发笑。”
罗雨听罢,一时无语。
难怪网文作者不能显露真容,原来是真的会社死啊。
半响,罗雨一甩手,“荒唐!可笑!”
……
数月时间一晃而过。
赵婉果然依约来了县衙,在户房做些抄录整理文书的活计。她做事极细致,又肯下功夫,字也写得端正,几个月下来,连最初存着看热闹心思的胥吏也说不出什么不是。
罗雨偶尔在衙中遇见她,也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多余的话一句没有,虽然也奇怪她那个秀才老爹混到哪去了,但也从没问过。
日子久了,当初那点暧昧揣测自然就没人提了。
……
转眼又是端午,漳浦县城里满是艾叶蒲草的香气。
码头愈见繁忙,南北货物在此集散,街市上新铺子又开了好几家,处处透着兴旺。
可这阵子,城里茶馆酒肆的老客们,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提神的玩意。
“唉,这个月的新刊,翻来覆去就这些了。”
福庆茶馆里,一个老茶客放下手里的《漳浦月刊》,叹了口气。月刊上除了政策、广告、‘人口手上中下’几个生字,还有结尾那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只有一篇樵夫入山救助了两只野狐,最后寻得秘宝返老还童的小故事……
同桌的另一人接口,语气里满是惆怅,“《元宝山伯爵》是真完了。
上月看到最后那句‘月光皎洁,如照初心是否依旧’,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李波和张竹,到底在一处了没有?夜里睡觉都惦记着。”
两人正说着,隔壁一个海商船主呲笑了一声,“你还惦记什么,那一页最后都写着全书完了。要我说,李波就该再找个大姑娘。”
船主的同伴向着那桌歉意一笑,回过头,“你又来了,张竹为啥跟了李四十六年啊?那不是为了保住李波的孩子嘛。”
看他们自己吵起来了,两个本地的老茶客相视一笑,这种场景近半个月可以说是屡见不鲜。
在《元宝山伯爵》结尾之前,《漳浦月刊》编辑部还专门搞了一个调查,结果是希望他们破镜重圆的,和李波应该找个大姑娘的各占一半。
没办法,他们才搞了个开放式结局。
……
一场没有胜负的争论,最后因为海商转换话题,谈起了《七擒孟获》无疾而终。
……
听着他们转换了话题,在一边看热闹的老茶客轻声叹息道,“唉,可惜我老眼昏花,也记不住那么多的人名,看不进去那《三国志通俗演义》,唉,无聊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谁说不是呢!”旁边桌的也凑了过来,“先前每到发刊日,早早去书坊守着,就为抢先看一段。现在可好,故事没了,每月那几天都少了个盼头。心里头空了一大块,看别的都没滋味。”
“县令大人啥时候开新书啊?”
有人忍不住问,“这都过去半个月了,一点动静没有。我家那小子,原先为了追《元宝山伯爵》,识字都积极了不少,现在又懒回去了,整天念叨没新故事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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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街头巷尾都在盼着罗雨在《漳浦月刊》上,赶紧开新篇的时候,贾政一家也到了县衙后宅。
贾政媳妇带着礼物,跟侄女在后园闲聊,贾政便跟着罗雨在书房谈起了未来的规划。
听着贾政对《元宝山伯爵》的无限吹捧,罗雨不由得一阵苦笑。
只有罗雨自己最清楚,《元宝山伯爵》写到后面其实是烂尾了。
起初他照着记忆里的框架,把基督山伯爵的故事硬挪到宋元之际的背景下,设定了人物和核心情节,觉得蒙元时代花钱弄个“伯爵”头衔似乎也勉强说得通。
但写到后来,东西方的差异越来越明显,原著里依靠社会舆论,依靠证据那一套在蒙元背景下根本说不通。
蒙古领主跟你讲什么舆论,讲什么证据,他们全都是按远近亲疏来论对错的。
结尾那段的挖掘证据和党争,街头巷尾的老百姓看了,会觉得挺热闹,等到了读书人眼里可就满眼都是漏洞了。
“贤婿,贤婿?”
“噢,呃,二伯,喝茶喝茶。”
贾政看着猝然清醒过来的罗雨,呵呵一笑,“又在构思剧情了吧?这样便好,可别让大家等的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