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难两全,但凡要做点事就免不了得罪人。
罗雨把心一横,一挥手,就想让差役把人赶走。
“东主,东主!”
罗雨手都挥起来了,又被跑过来的周怀一把按住。
虽然周怀才跟了罗雨几个月,但这个职业师爷,早就把罗雨的情绪给摸透了,他知道罗雨最讨厌不守规矩的人,也知道他一握拳就是发狠了。
周怀刚刚就拼命给罗雨使眼色,结果罗雨根本就没看他,眼看罗雨都挥手了,没办法他只能冲了过去。
周怀一把拉住罗雨,俯身低声道,“东主,千万慎重。若真闹出人命,让县令逼死老秀才的传言散开,于您的官声极为不利。这事处理不好,日后麻烦不少。”
他紧攥着罗雨的手,生怕他一意孤行,惹来麻烦。
周怀半生潦倒对人生早不抱什么期待了,偏偏老天眷顾,让他碰上了罗雨这个有才干有担当,又对他格外信任的东家。
周怀可是把自己后半生的名利,乃至翻身的指望,都压在他身上了。
见罗雨还在犹豫,周怀又补充道,“无论如何,东主您都犯不上为了公务,给自己招来污名。”
“况且姓赵的本身是前朝的秀才,同学师友肯定不少,还有个当京官的侄子。就这种人,别说他还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就算他没理,您也应该适当回护,这才是为官之道。”
……
看周怀如此紧张,罗雨也不想驳他面子,挥挥手,“那就让她进来回话吧。”
周怀松口气,退后一步躬身,“小人孟浪了,东主勿怪。”
罗雨笑笑,“不用这么紧张。你以为他真想死啊?真想死还有死不了的?无非是制造声势给我施压而已。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既当了这父母官,总免不了得罪人。”
周怀低声道,“他死不死不打紧,关键大人您犯不着把自己置身险地。一边是商人,一边是读书人还是官员亲戚,即使必须得罪一个,您也该仔细权衡。”
“向着秦掌柜,您什么都得不到……”周怀偷偷看了罗雨一眼,心说如果您对他那儿的清倌人有兴趣就当我没说。
见罗雨没表示,他才继续说,“向着赵秀才则不然。官场、士林,包括民间物议,都会赞美您。慷他人之慨,何乐而不为啊。”
罗雨知道周怀确确实实是在为他考虑,但此时脑海里却闪现出《红楼梦》里,门子给贾雨村传授“护官符”的情形。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做马……
他点点头,有些意兴阑珊,拿起茶杯:还是小说里省心,NPC的情绪和反应都会跟着自己的笔走,哪有这么多烂事。
……
不多时,赵秀才的女儿低头走进来,在差役指引下于堂前跪下。
挺素雅的一个姑娘,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布裙,袖口与领缘处,用同色丝线绣了极细密的卷草纹。头发虽然只是简简单单挽了个髻,插着一支木簪,鬓边却别了一小朵新鲜的野花。
看见那朵花,罗雨心里暗笑,果然是演戏,老爹昨晚上吊,女儿还有心思采了朵花。
“民女赵婉,叩见大人。”声音清清冷冷,抬起头,神情倔强,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竭力隐藏的紧张与忐忑。
……
都说古代的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重生之后,罗雨见多了为活忙碌的女性,穷人家且不说,就算是有钱人家的女子,开店的,算账的,各行各业也都有,虽然有的会戴个帷帽遮一下,但更多的就大大方方跟人交流。
不过,跑到公堂上打官司的,这还是第一个。
罗雨只不过是略微奇怪地打量了几眼,就听见身侧周怀又在提醒,“东主,东主。”
他扭头看去,见周怀微微摇头,堂下差役也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
罗雨不明所以,收敛心神看向赵婉。
“你父亲的事,本官听说了,”罗雨语气平静,“规矩早已公示全县,半年期限已过,房产已另售他人,这铺面绝无可能再判还你家。”
赵婉眼里闪着倔强的光,“大人,我父亲并非故意延误。去年冬他重病卧床三月,开春后又为寻旧日人证,奔走四乡,两度途中发病。这些都有人可作证。”
她声音透出悲愤,“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就因这些缘由,便要夺我赵家三代祖产吗?”
“如今我父亲悬梁自尽,幸得邻里相救。若真出了人命,大人……就不怕寒了百姓的心吗?”
这话带着明显威胁意味,刚刚还带着猥琐笑容的差役们脸色都变了。
罗雨嗤笑一声,“现在想起来是三代祖产了?那之前又为何弃之如敝履?”
赵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罗雨,“无话可说了吧?若是我不定下半年的期限,这漳浦县城更不知何日才能重建。”
罗雨身子微微前倾,“为了我这半年的期限,你知道又有多少人是跋山涉水往回赶的?”
赵婉睫毛颤了颤,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罗雨,“虽然你有一大堆理由,可那些急急忙忙按时赶回来的其他百姓,难道就没有理由?”
罗雨声音沉了沉,“要不这样,本官把你们的情况发在《漳浦月刊》上,让百姓申报。若是你们赵家愿意把那些乡邻的路费给报了,本官就自己把‘红袖楼’的房产发还给你们。”
赵婉猛地抬头,眼中先闪过希冀,随即黯淡下去,这口子一开就是个无底洞。
结果罗雨还没说完呢,“噢,对了,红袖楼装修的费用,觅地建房耗费的时间以及因此引起的停业损失,也都得从你们这里扣!”
罗雨顿了顿,看着赵婉眼中光芒彻底黯淡,肩膀微垮,这才轻叹一声。
“天下初定,革旧立新,每个人都是乱世浮萍,本官也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罗雨扭头看着拼命使眼色的周怀,微微一笑,示意他稍安勿躁。
再转过头,罗雨语气放缓,“本官听说,你父亲是个秀才,你也读过书,识文断字?”
赵婉愣了片刻,低声道,“是。”
“既如此,”罗雨徐徐道,“第一,本官还是原来的提议。县城里仍有空置的房产,只是地段不佳,你们可以按底价购买。”
赵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角,那精心绣制的卷草纹在她指下微微变形。
“第二,你父亲既是秀才,县衙正缺一名整理文书档案的书吏。他可来此任职,每月有俸银,也能理解为官的难处,或许就不会再钻牛角尖,寻死觅活了。”
听到“俸银”和“理解难处”,赵婉咬着的嘴唇松开了些。
“第三嘛,”罗雨看着她,“你既识字,在你父亲身体痊愈前,可先来衙门做些抄录的活计,每月也有些贴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