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贴住马颈,感受着晨风凛冽。
追捕变成了一场残酷的角力,兀德他们如同一盘散沙,明明还隔着这么长一段距离,但他们已经在各自逃命了。
甚至,有人试图不断将各种物件推落马背,试图阻挡苏赫他们。
但是到底,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跑不过轻车简行的苏赫他们。
哪怕离得这样远,但他们的距离已经在一点点拉近。
苏赫他们已经是豁出去了,疯一样地朝前跑。
吓得兀德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有的甚至已经开始内讧。
“都说了不要拿谢长青的东西吧,人都追上来了!”
“我没看到谢长青啊,只看到了苏赫他们……”
“明明不关他的事,苏赫管这闲事做做么啊。”
“真的是有病的。”
“好烦啊,这怎么办,要是给他们追上了……”
“快啊,快跑!”
鞭子都快要抡出火星子来了。
但是除了那些不太重要的东西,其他东西他们都舍不得放弃。
也因此,速度始终快不起来。
苏赫将这情景看在眼里,冷笑一声:“贪。”
是真的贪心。
但凡现在敢于壮士断腕,索性抛了所有东西径直跑回第六牧场,这事立马就会变复杂变难办。
可是,偏偏兀德他们这群人,都一个德行。
又怕自己过得差,又怕别人过得好。
更怕自己辛辛苦苦弄回来的物件,便宜了别人……
因此,他们再怎么艰难,也始终拖着那些他们认为重要的不能丢弃的东西。
正午的太阳像烧红的铁饼压在头顶时,苏赫终于看清了兀德的身影。
那家伙正回头张望,镶金边的狐皮帽下露出惊惶的三角眼。
苏赫吹响铜哨,牧民们立刻呈扇形展开,将逃窜的马队逼向陡坡。
就这个坡,以兀德他们的马的状态,已经完全不可能以冲刺的速度爬上去了。
而苏赫他们的马却休整得极好,现在正好可以冲锋!
发现苏赫他们离他们越来越近了后,兀德他们都紧张得不得了。
“苏赫场主!”兀德勒马转过身,脸上的褶子堆出夸张的笑容,“这是要去哪儿呀?路过这边吗?要不要去我们第六牧场做客?”
回答他的,是二十余支猎枪上膛的咔嗒声。
苏赫的枪管稳稳指向兀德眉心,阳光在准星上凝成一点寒芒。
“把谢额木其的东西,”他声音很轻,“一件件摆到地上。”
空气凝固了。
兀德身后的牧民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
当苏赫的拇指扳开击锤时,兀德犹豫了一会儿突然尖叫:“我们只是借!谢额木其答应过的!”
“对对对,谢额木其答应过的!”
“不信你们去问他啊!”
“这些东西都是我们的……”
他们试图狡辩,试图扭曲真相。
甚至,已经有人提前跑出去搬救兵了。
能拖一时是一时,那么多好东西,可都是他们好不容易搜刮来的。
要他们就这么交出去……着实有些不甘心。
兀德更是谄媚地笑着,试图拉近关系:“我说苏赫阿哈,咱也没必要弄成这样,是不是?我们是看着天气好了,才赶紧回来的……真没拿什么……”
但是显然,苏赫已经不想听这些废话了。
真实情况就摆在眼前,苏赫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追这么远来,可不是为了听他们说这些废话颠倒黑白的。
枪声炸响的瞬间,兀德像被烫到的旱獭般跳起来。
子弹在他麂皮裤腿上犁出血沟,疼得他脸色发白。
他下意识惨叫出声,抱着腿一个劲儿地滚过来滚过去。
渗出的鲜血很快被布料吸干,变成肮脏的褐斑。
“啊啊啊啊!好痛啊!”他瘫坐在地上,手指死死按住伤口,转过头,他朝着其他人吼:“快,快啊,把东西都拿出来!你们要看我死在这里吗!?”
众人都懵了。
很显然,他们真的没想到苏赫居然会真的开枪。
他们原以为,以苏赫这老好人的架势,肯定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可是现在这一枪,打破了他们的侥幸心理。
苏赫不耐烦地重新上膛,清脆的“咯嗒”声如今听来像是催命符一般可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咽了口唾沫。
天呐。
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跟苏赫的子弹比硬度。
因此,虽然有些不甘,虽然有些舍不得,他们还是各自开始往外拿东西。
接下来的场面活像草原鼠在鹰隼爪下吐存货。
镶银的马奶酒壶、用黄绸包裹的长针、甚至还有谢长青床头那盏酥油灯……
一件件物品给拿出来,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苏赫眉眼微垂,在脑海中回顾着当时清查出来丢失的物件。
他一件一件地对过去,但凡发现有不对的缺少的,直接抬头,让他们把所有的物件都拿出来。
有一个牧民犹豫再三后,才将抱在怀里的一个物件给交了出来。
当看到被草草包裹的药碾出现了裂痕时,苏赫听见术仑倒吸凉气的声音。
“还少两匹三岁口的栗色马。”巴图突然用枪管挑起一捆药材,晒干的肉苁蓉簌簌掉落,“马厩立柱上有新鲜的血迹——你们用套马杆勒的?”
兀德的眼珠开始乱转,这神情苏赫太熟悉了。
他缓缓将枪口下移,对准了对方膝盖:“我数到三。”
“在灌木丛后面!”兀德崩溃地指向不远处,有些绝望地道:“你们要找的东西,都在那儿……”
话音未落,术仑已经带着三个牧民冲向所指方向。
不一会,果然又找出来一些。
苏赫看了一眼,确定银店的损失算是补救回来了。
可是,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们还需要更多的,更多的!
兀德他们简直都要绝望了:“没,没有了……”
不是说好的,他们去打劫第十牧场的吗?
怎么现在,感觉苏赫是在反过来打劫他们啊。
甚至,有些东西明明都不是他们第十牧场的呢,苏赫仍然让他们放下。
到最后,兀德也知道没有用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绝望了:“当时都说了,让好好弄……现在好了,全都没了。”
苏赫冷笑一声,看着他故作姿态地摆好位置,又把他试图垫着的东西给踢开了。
“好生跪着。”苏赫恨不得在他脸上都狠狠抽两鞭:“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按草原规矩。”苏赫突然提高声音,枪管重重抵住兀德发抖的下巴,“偷盗者要赔三倍。”
他扫视着对方马队,“留下你们最好的六匹马,滚回第六牧场去吧——”他扯下兀德腰间的犀角小刀,“再敢伸手,下次打穿的就不是裤子了。”
当夕阳再次染红云层时,这一片只剩下凌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