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一份小礼物，送给DJT先生。相信他能喜欢。”
听到任夏的话，理查德的手停在半空中。
“什么礼物？”他追问，语速比刚才快了几拍，身体也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压在桌面上，眼睛里那层老派媒体人惯常的沉稳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近乎急切的期待。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说“小礼物”的时候，分量从来不会小。
比如那份用五篇影评把左翼叙事体系撕开一道豁口的“小礼物”，那份让DJT在共和党初选辩论台上突然有了文化议题弹药的“小礼物”。
每一次任夏用这个词，都代表着这个年轻人又要搞一些大事情了。
任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向对方问出一个问题。
“理查德，你认为DJT相对于其他候选人，在各有优劣的情况下，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竞选纲领和口号，才能杀出重围，赢得尽可能多的右翼选民的支持？”
理查德的表情愣了愣，他的表情从急切转为沉思，又从沉思转为一种坦诚的无奈，然后摊了摊手。
“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不只是我，整个竞选团队都回答不了。”
理查德的无奈，任夏非常理解，甚至有些同情。
2016年的美国总统选举，对于共和党来说，形势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糟糕。
相比于民主党方面几乎把希拉里当成天选之人一样的造势，共和党的初选简直可以说是群魔乱舞。
多达十七个候选人报名参选，提出的竞选纲领和口号也各不相同，甚至互相攻击和排斥，让本就分化的保守派选民群体变得更加割裂。
此外，诸多候选人的丑闻，在民主党方面针对性的火力打击下，也开始轮番爆发。
如杰布布什的口吃，以及在参议员任上近乎于无能儿一般的表现，卡莉·菲奥莉娜身上的惠普丑闻，卢比奥曾经在“八人帮”移民法案对保守派的变节行为等等。
这些情况叠加起来，使得在外界眼中，共和党的党内初选已经变成了一场魔幻现实主义的闹剧。
相比于其他候选人，DJT在网络上的声量、造势集会的人气、脱口秀和辩论台上的煽动力都有一战之力。
但可惜，党内初选比的不是谁粉丝多，而是谁能在极端保守派、福音派、茶党、自由意志派、建制派温和派这些彼此仇视的选民群体之间，找到一条大家都愿意接受的道路。
到目前为止，整个保守派阵营还没有人做到这一点。这十七个候选人把保守派阵营撕成了碎片，每多一个候选人，每多一套竞选纲领，碎片就再多一块。
外界已经有媒体预测，如果明年三月份以前，共和党再找不到一个能把所有人重新缝合起来的领导人，那等到十一月的投票日，希拉里走进白宫的时候连鞋跟都不会崴一下。
已经有媒体把这届选举叫作“最没有悬念的一次总统选举”了——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希拉里有多强，而是因为共和党这边看起来实在太像一群彼此仇视、随时准备在投票箱前互相背叛的散兵游勇。
而对于DJT团队来说，为了能够突出重围，也为了能够团结更多的保守派选民，他们也迫切地需要一个优秀的竞选纲领和口号。
他们此前已经尝试过很多口号作为纲领，比如“建墙！”、“抽干沼泽！”、“美国优先”等等。
这些口号中，除了“美国优先”能够团结一些右翼选民，其他的口号都太片面，无法吸引足够多的人来支持特朗普杀出初选的重围。
这就是DJT团队，在此刻面临的真实情况。
在原本的时空中，DJT在初选中能够杀出重围，其实在相当的程度上，是得益于对手的低水平发挥，但无论如何，在此刻，他仍身处逆境之中。
而这也是任夏讨价还价最好的时机。
“你对竞选纲领有什么好的建议吗？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问我这个问题。”
理查德回答完任夏问题以后，紧接着问道。
“当然，我对这个口号，有一些浅薄的理解。”
“请说。”
任夏把咖啡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回桌上。“一个能在大选级别上发挥作用的竞选纲领和口号，必须同时满足四个条件。”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它必须是一个承诺，一个有希望的承诺。不能只是反对现状，还要描绘一个可以被选民清晰感知的、值得为之投票的未来图景。单纯的愤怒动员只能撑起初选阶段，撑不到投票日那天。”
“DJT靠煽动愤怒，营造出了他的第一波声势，但愤怒是一种消耗品，它虽然在短时间内能点燃情绪，可如果愤怒的对象不具体、可替代的解决方案不清晰，被点燃的选民很快就会转向下一个能替他们骂得更痛快的候选人。希拉里给选民的不是愤怒，是一个延续奥巴马遗产的承诺，虽然这个承诺在保守派看来是威胁，但在民主党选民那里，它是有方向的。”
“第二，它还必须是一面旗帜，一面能对抗白左意识形态的文化旗帜。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右翼在文化阵线上丢掉了几乎所有阵地：大学、媒体、好莱坞、公立教育体系。如果竞选纲领只是一个政策清单，比如减税多少、军费多少、边境管控多严等等，它就没有文化免疫力。”
“克鲁兹的宪法原教旨之所以能被左翼媒体轻易污名化为‘极端主义’，就是因为它只有意识形态纯度，没有文化叙事厚度。它是一把锋利的剑，但没有剑鞘。而左翼那套话语体系，连剑带鞘，甚至剑柄上的雕花纹路，都是成套供应的。””
““第三，它必须有足够的感染力，能够让那些在过去几十年里被全球化抛弃、被文化精英蔑视、被政治正确压得不敢开口的保守派选民受到强烈的情绪感染，产生发自内心的拥护。”
“这种拥护不是理性的政策认同，不是看了某份经济学报告之后经过反复权衡得出的最优投票决策，而是感性的身份认同，让他们觉得，这面旗帜底下站着的人，就是他们自己。”
“这是政治动员中最核心的转换机制：从‘我支持他的观点’到‘我支持他，因为他代表我’。这个转换一旦完成，选民就不再需要候选人用一套精密的政策推演去说服他们，他们会自发地为这面旗帜辩护，因为这面旗帜已经成了他们自我认同的一部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是，这个口号要有足够的弹性。它不能是某个单独的政策承诺，避免因为政策失误被人攻击；但它也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政策倾向，能够在未来包容其他更有利的政策选择。既要具体到让人信以为真，又要抽象到让人无法反驳。”
“换言之，它不承诺任何具体的政策，但它承诺一个方向，然后让选民自己把这个方向翻译成自己想要的未来图景：工厂重新开工、街道恢复安全、孩子们在学校里不再被教性别是流动的。每个人看到的图景不同，但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看。”
他把手收回，重新靠在椅背上。
理查德沉默了片刻，先是缓缓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点头，是因为他完全认可，并赞同任夏的这四个要求。但正是这种认可，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在目前的竞选团队内部，没有人提出过能同时满足这四个条件的竞选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