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完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后的第二天，任夏就飞了纽约。
东海岸的冬天和加州完全是两个世界。
飞机在肯尼迪机场降落时，舷窗上结了一层薄冰，跑道两侧的积雪被铲到一边，堆成灰扑扑的冰碴子。
任夏把大衣领子竖起来，跟着人流走出廊桥。
纽约的接待人员已经在接机口等着了，和洛杉矶的苏雪儿不同，这次是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话不多，办事利索，接过行李就把任夏引到了停车场。
纽约影评人协会的访问预定在第三天。
任夏在酒店房间里翻看对方提前发来的日程表时，胡隽的电话打进来了。
“任导，你后天要去纽约影评人协会？”
胡隽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到曼哈顿街头的车流声，他显然是在外面找的安静角落打的这通电话。
“对，下午两点。”
“我刚在纽约一个左翼影评网站上看到一条帖子，发帖的是纽约影评人协会的一个理事，叫丹尼尔·卡特。他在帖子里预告，后天下午你访问的时候，会有几个影评人联合几家独立媒体，在提问环节‘就自由、民主、人权等议题’向你发起提问。”
“这条帖子的阅读量已经不小了，几个独立媒体的记者都在下面留言确认参加，听说到时候他们还打算在youtube上开启直播。”
胡隽声音凝重，任夏也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讨论言论自由的边界”、“探究电影审查制度对艺术创作的影响”、“关注中国独立导演的创作空间”，这些问题的用词在帖子里看起来像是中立客观的学术探讨，但任何一个在纽约这个舆论战场混过的人都能看出摊在纸面上的陷阱。
显然，这不是提问，这是一场对任夏的伏击。
“这个丹尼尔卡特是什么人？”
“左翼电影记者，纽约影评协会的资深影评人。任导你还有印象吗？去年《南京照相馆》在纽约首映，他在记者提问环节想用政治正确那套话术把电影定性成‘煽动民族情绪’，后来你拿犹太人大屠杀的电影反驳了他。”
“有点印象了。”
任夏脑海中的记忆很快浮现。
“就是他。上次在你面前栽了跟头，这次是专门布了局要找回场子的。他把整个计划发在公开网站上，就是想提前造势，让更多人来看你怎么被他架在火上烤，任导你千万要注意。”
“多谢你的提醒。”
任夏握着手机，走到窗边。酒店窗外是曼哈顿灰蒙蒙的天际线，中央公园的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摇晃。他想了一下，拨通了纽约领事馆对接人员的号码，告诉他们自己要取消去纽约影评人协会的访问，改去第三站国家影评人协会。
“取消，而且还不要给他们提前通知？”
“对，他们要搞小动作，我们也没必要客气，让他们白折腾一场去吧。”
对方显然有些意外，但任夏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只是简短地告知了自己得到的消息，然后又确认了一遍新的行程安排：后天下午的时间段空出来，改去国家影评人协会。
第三天下午，纽约影评人协会。
丹尼尔·卡特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银色钢笔，在两个摄影师的陪同下准时出现在协会的接待室。
他今天特意提前了半个多小时到场，亲自检查了摄像机的机位和收音设备。他还特意准备了一份打印装订好的采访提纲，封面用英文写着“与任夏导演的对话：关于电影、自由与普世价值”。
这份提纲他反复推敲了好几遍，每一个问题都设计成连环套。第一个问题看似温和，引导你进入他的逻辑框架；后面的追问才是陷阱，无论你怎么答，都会被他的后续解读拖入预设的叙事轨道。
协会的接待室里陆续来了不少人。
除了他召集的几个影评人，还有几家独立媒体的记者，都是他在帖子里提前约好的。
有个女记者架起了三脚架，正在调试镜头焦距；另一个男记者坐在角落的沙发上，一边翻着采访提纲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一点半，任夏没到。
两点整，任夏还是没到。接待室里的气氛开始有些微妙的变化。
几个影评人还在假装闲聊，但目光已经频繁地往门口飘。丹尼尔·卡特站在摄像机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色还算平静。他让协会的秘书给中国领事馆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两点半，接待室里的交谈声已经停下来了。那个架三脚架的女记者把镜头盖重新盖上，坐在角落的男记者合上了笔记本。三点，协会秘书终于从一个间接渠道确认了消息：访问取消了，没有解释，没有通知，任夏不会来了。
接待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咒骂声。
“这个该死的中国人！”丹尼尔·卡特把那份精心准备的采访提纲狠狠摔在桌上，脸上的青筋从额头一直涨到脖子根。
他用脚踢翻了一把折叠椅，椅子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两个摄影师不知所措地关掉了摄像机，那个女记者收起三脚架快步往门口走去，边走边对手机那头的人抱怨今天白白浪费了整个下午。
剩下几个影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开始打电话取消和编辑约好的稿件，还有人一言不发拎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而此刻，任夏的车辆稳稳地停在了位于纽约上西区的国家影评人协会正门前。
国家影评人协会的办公楼是一栋三层红砖建筑，外墙上爬满了藤蔓，藤蔓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干枯的枝干沿着墙壁往斜里延伸，在灰暗的天色下有一种老派的沉稳。
门廊上方挂着星条旗和协会徽章，入口处两侧各有一棵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和纽约影评人协会那种夹在剧院间挤成一团的窄楼相比，这里的建筑体量并不大，但布局舒展而从容，透着一股刻意的独立。
它的立场从来和好莱坞的颁奖季狂欢保持着一段精确的距离，也正是这种政治光谱上的保守底色，使得今天在门前铺开的那一小片地毯，成了任夏此次美国之行走到此刻唯一一块真正欢迎他的地方。
车子还没停稳，任夏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下的理查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