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0日,冬季的洛杉矶机场。
任夏走出廊桥的时候,加州的阳光正透过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倾泻下来,暖洋洋地铺在灰色地砖上。
和上次来美国时相比,这次他多了几个随行人员,行李箱上贴的标签也从商务签证换成了公务签证。
虽然一个月前就打算来美国了,但任夏这次来的行程相当之繁琐,和上次来完全不同。
一来是因为日本人的威胁依旧存在。虽然韩国袭击事件严重打击了日本在国际社会上的声誉,从常理上猜测日本人此时应该是夹着尾巴做人才对,但对于日本人这么一个常年拿国运当筛盅摇的国家来说,希望这些人理智还是太难了些。
任夏很清楚,理性和克制从来不是日本右翼的行为逻辑。他们可以蛰伏,可以沉默,可以在国际舆论的聚光灯下装出温顺恭谨的样子,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的某一个瞬间,用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把你拖进深渊。
所以这次来美国,任夏的身份变了。
他的美国之行从“个人商务出差”改成了“官派学术访问”——以网络影评人协会副会长的身份,对美国影评协会的行业现状进行学术考察。
官派公干,意味着他的行程将由驻美使领馆负责对接安保工作,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在网络上一呼百应但官方身份模糊的“影视圈质检员”,而是一个持有外事护照、受外交保护的公职出访人员。
整个行程在半个月左右,其中前几天是按照规定行程进行学术访问,最后一周相对自由,可以让任夏有时间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接机口,大使馆派来的工作人员早早等待在这里。
“任导你好,我是驻洛杉矶领事馆的文教处职员苏雪儿,这次您在加州的行程由我全程对接。领馆的车在外面等着了,行李交给我同事就好。”她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粉丝见明星般的雀跃。任夏在国内是不少人的偶像,她也是其中之一。
任夏握了握她的手。“辛苦了。后面几天的访问是怎么安排的?”
苏雪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日程表递给他,一边走一边简要介绍:“今天下午先去酒店休整,明天上午访问洛杉矶影评人协会,下午和南加州大学电影学院的华人留学生座谈。后天飞纽约,国家影评人协会和纽约影评人协会各安排了半天交流,中间还插了一场哥伦比亚大学的学术讲座。剩余的时间您可以自由安排,如果有比较官方的行程,和使馆这边提前说一下就行。”
“多谢。”任夏上了车,来到洛杉矶市中心,看着沿途广告牌上接连不断的电影海报,挑了挑眉毛。“看来洛杉矶很热闹啊。”
“您来得正好,二月就是奥斯卡,现在正是颁奖前最疯狂的黄金公关期。”
苏雪儿显然对电影方面很熟悉,指着车窗外说,“您看那边,杜比剧院正对面那栋楼,挂着小李子的巨幅海报那张,从那个位置往前数五十米就是洛杉矶影评人协会的办公驻地。还有《火星救援》、《房间》、《大空头》,这些电影都有公关团队在洛杉矶造势,所以整个洛杉矶的影坛,最近都很热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用词和节奏显然是在汇报工作,但那副眉飞色舞的表情出卖了她对这个话题的热情。
任夏没有打断她,来到住处睡了一觉,按照规定行程在第二天来到了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参观拜访。
洛杉矶影评人协会的楼并不算高,只有四层,外墙贴着六十年代流行的浅灰色马赛克瓷砖,入口处立着一块铜质铭牌,上面用英文刻着“洛杉矶影评人协会,成立于1975年”的字样。
走进一楼大堂,墙上挂满了历年获奖影片的海报,从《教父2》到《飞越疯人院》到《莎翁情史》,每一张都用金色相框装裱得一丝不苟。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气,还混杂着一股旧纸张和除尘剂混合的气味。
接待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磁铁贴着奥斯卡公关季的排期表,密密麻麻的日期旁边标注着各家制片厂送来的放映邀请函。那几个工作人员正在低声讨论最新一期《好莱坞报道者》上的提名预测,没有人注意到有人推门进来。
直到苏雪儿走到前台跟前,低头和一位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低声核对了片刻访问预约,又朝任夏这边指了指,那位女士才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用平稳得近乎不带音调的语气简短交谈了几句,挂下听筒,从台后绕出来。
“欢迎您,任夏导演。”
接待任夏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色西裤和浅蓝色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参观路线图。
他自我介绍是协会的公共关系助理,叫埃里克。态度说不上失礼,但那种公务化的语气毫无温度,完全是带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走一遍流程那种感觉。
甚至没有问任夏想先看哪里,就径直转身往前走,边走边开始背诵一段显然讲过无数遍的标准解说词:
“楼下是我们协会的档案室,收藏了从1975年至今所有获奖影片的原始评审记录和选票档案,平时不对外开放。楼上大会议室正在开公关季新片的评审预备会,不方便参观。一楼展厅最近在做历届最佳外语片的海报回顾展,可以随意拍照。”
任夏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墙上一张《钢琴家》的海报上移开,继续往前走。苏雪儿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他们好像不太热情。”
任夏笑了笑。“不是不太热情,是很不热情。他们巴不得我今天下午就从这里消失。”
苏雪儿愣了一下,没有追问。任夏也没有解释,但原因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美国三大影评人协会之中,纽约影评人协会是白左意识形态的大本营,自由派思想占领大脑,政治正确替代思考,每年评选出来的最佳影片恨不得每一个镜头都符合进步主义教条。
国家影评人协会偏右,是保守主义者的天堂,但整体上仍然深陷在白人中心主义的审美框架中,将社会批判性置于艺术成就之上。
而和中国国内影视学院派羁绊最深、共鸣最强、甚至屡屡形成“理论指导-本土实践-成果认证”这一完整闭环的,是洛杉矶影评人协会。
洛杉矶影评人协会不仅离中国近,而且离奥斯卡更近。
每年颁奖季,洛杉矶影评人协会的年度评选结果被全球媒体当作奥斯卡的风向标来引用,它在好莱坞的地理近便性使它拥有了对全球电影评价体系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垄断式影响力。
长期以来,这座不起眼的四层小楼不仅是全美电影行业的理论中心,也是整个西方电影叙事模式向全球输出的远程养殖中心。
他们负责评定、塑造和推广那些符合自身意识形态标准的非西方电影作品,用奖项和荣誉作为驯化工具,培养一代又一代自觉遵循这套叙事模板的外国电影创作者。
而任夏在国内做的那些事:扶持新一代民间影评人、揭批公知群体、把舆论场的评价权逐步从精英圈层交还给普通观众,尤其是那篇彻底解剖“作者论”的万言长文,每一件都是在对着这条产业链的根基挥出一记重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