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在全球远程养殖链条上输出成套叙事模板;国内那些拿过他们奖、奉他们标准为圭臬的人则是这批模板的本土化执行者。任夏在国内把后者连根拔起,等于在链条的末端拦腰截断了从理论输出到本土实践再到资质认证的整个反馈回路。
现在他走进了这座楼,站在这个远程养殖中心的大堂里,洛杉矶影评人协会的那些影评人们当然知道他是谁,也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一个把他们在东亚的整个体系搅得鸡犬不宁的人,突然以外交保护身份出现在自己的老巢里,换成谁也不会请他上楼去喝一杯现磨咖啡。
参观到了尾声,任夏准备离开的时候,一群夹杂着笑声和交谈声的脚步声打破了楼内的宁静。苏雪儿抬起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然后碰了碰任夏的胳膊肘。
“任导,好像也是国内来的。”
任夏转过身,往楼梯口瞥了一眼,立刻认出了为首的两个人:贯虎和吴二善。
他们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除了几个华人面孔的随行翻译,还有两个扛着摄像机的美国当地记者,胸前挂着《洛杉矶时报》和《综艺》的采访证,正一边倒退着走下楼梯一边举着话筒对贯虎进行实时采访。
贯虎显然很适应这种场面,用流利的英语回答着记者的问题,偶尔侧过头和旁边的吴二善低声交换两句,然后用中文对着随行翻译补充几句,那些随行翻译再点头称是把他的话转述给其他人。
领他们参观的不是埃里克那个层级的小职员,而是一个头发灰白、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白人男性。
苏雪儿低头翻了一下之前领事馆给她的对接名单,压低声音说:“那是洛杉矶影评人协会的副主席麦克·斯特恩,主管国际交流和评奖事务,是他们协会实际负责对外合作的二把手,旁边跟着的是协会的国际事务总监和公关部主管。他亲自陪参观,这个规格不低。”
一行人来到楼下的铭牌处开始采访。贯虎正对着《洛杉矶时报》的记者说:“中国电影现在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转型期,我们这次来,就是希望和好莱坞最专业的同行们交流,找到一条能被国际主流市场接受的道路。”
他说“国际主流市场”这几个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向往,就好像那个市场本身就是对艺术的最终裁决者。
吴二善在旁边也接受了《综艺》记者的简短提问。那个女记者问他怎么看今年奥斯卡的提名前景,他用一种更加温和但同样笃定的语气回答:
“奥斯卡对全世界电影人来说都是一种激励。我们当然希望有更多中国电影能被看到、被认可,但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学会用国际通用的电影语言来讲中国故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这方面,洛杉矶影评人协会的同行们给了我们很多启发。”
“嗬——忒!”苏雪儿听到这两个人的采访,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出去抓住两个人臭骂一顿。
“走吧,这里没什么可以看的了。”
任夏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直接离开了这里。
“任导,你不生气吗?我刚才恨不得直接去和他们理论一番!”苏雪儿追上来问。在她眼里,任夏好不容易把国内的风气纠正了一些,怎么还有人在国外恨不得天天下跪呢?
“生气,但是生气没用。他们两个是好莱坞早就选中的人,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呢。”
“被选中?什么意思?”苏雪儿越发不解。
“你知道《刀剑笑》吗?吴二善的那部。”
“听说过,不过好像票房一般,在国内名气不大。”
“对,就是这么一部国内名气不大的电影,可是被好莱坞捧到了多伦多电影节上面,还让《谍影重重》的导演道格·李曼为他抬轿子。而这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任夏看着苏雪儿依旧困惑的表情,放慢了脚步,把这件事从头讲了一遍。
2010年,一个国内观众几乎没人记得的名字,突然出现在了多伦多电影节的入围名单上。
一个之前只拍过一部院线电影的年轻导演,第二部作品不是在国内电影节首映,而是直接空降到了北美,作品质量如何暂且不论,这背后需要什么样的资源、什么样的推荐、什么样的跨洋关系才能做到,稍微想想就知道,光靠才华是远远不够的。
电影节期间,《谍影重重》和《明日边缘》的导演道格·李曼亲自出席了他的映后谈,和他并排坐在台上侃侃而谈创作理念。
一个好莱坞一线商业导演,给一个在中国市场毫无存在感的年轻导演站台,这哪是什么英雄惜英雄,这分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交接仪式。
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言自明。
“《刀剑笑》之后,吴二善在国内拍什么片子都有这些人给资源:好莱坞的学习交流优先考虑他,欧洲三大节的展映单元给他留位子,国内的投资方抢着给他的项目投钱。”
“市场不认他,没关系,学院派认他。观众不买账,没关系,影评人买账。他没有什么有名气的作品,但他的名字始终在圈里分量不轻。这种畸形的生存模式,靠的就是洛杉矶影评人协会这个远程养殖中心对国内学院派的持续输血。”
“那今天的活动也是给他们输血?”
“当然。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活动,是一次资源对接:他们负责继续制造‘被压制的天才’,这边负责给他们持续供货。”
“那我们就这么坐视吗?”
“谁说坐视了?”
任夏笑了笑。
“你知道为什么他们制造的是被压制的天才吗?”
“为什么?”
“因为有我在,他们只能被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