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栋由日本企业独资经营的温泉商务酒店，楼龄超过二十年，外墙瓷砖在江南区璀璨的灯火中显得灰暗而低调。
酒店地下一层的宴会厅今天挂了“临时维修”的牌子，但穿过那条走廊，深处几间包厢已经被打通成临时作战室。
墙上贴着一张大幅的首尔市区交通图，图上几条主干道被记号笔反复描红过，茶几上扣着一只喝干的清酒杯，旁边摊着几页打印出来的任夏公开行程表和机场高清照片。
坐在桌旁的是两个从东京本部直接调来的行动专员，一个三十出头、面容冷硬，另一个年纪稍长些，剃着板寸。
几个由日本在韩侨民组成的后勤人员正在角落里清点装备箱，其中一个打开箱子检查了几件叠好的韩国某建筑公司配送员工装，然后反手扣回盖板。
房间内关于计划细节的讨论异常火热，但正木真由却没有参与，她站在房间内的电视机前，看着任夏在机场发布会的采访讲话，眉头紧皱，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从去年开始，她花了整整一年观察任夏。
这一整年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中国境内，就连金驰几次遇险也没能把他逼出来。
而现在，这个人突然主动跨出了自己的安保半径，在日韩关系最敏感的节点上，出席一场与他没有直接利益关联的公开活动。
而且高调得近乎反常。
零片酬、联合展览、历史追责，这些话显然不是金成勋临时起意公布的，而是任夏本人在飞机落地之前就准备好的。
这不符合她过去一年里对任夏建立的整个行为画像。
“我观察了他一整年。”
正木真由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但还是吸引了几个人的注意力。
“这一年他从未贸然离开过安全半径。这一次他主动走出来，在明知自己已经被我们盯了一整年的情况下，在日韩关系最敏感的节点上，高调得像是怕我们不知道他在首尔。”
“那您的结论是什么？这是个陷阱？”
面容冷硬的行动专员把清酒杯往桌上一搁，“正木小姐，你的依据是什么？”
正木真由没有看他的眼睛。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张交通图。图上贯穿江南区的那条主干道已经被反复描红。
她总感觉，任夏的高调太过异常，像是一个擅长防守的大师突然卖了一个破绽一样，一旦进攻就会踏入对方陷阱。
这种感觉没有证据，没有情报支撑，甚至无法写成上报东京的正式风险评估。
它在大部分时候只是一种萦绕在后脑勺的微弱警觉。但此刻它比任何信息都清晰地告诉她：这次行动存在巨大的盲区。
然而包厢里没有人想听这些话。
“行动方案已经报本部备案了。”
板寸头的行动专员开口了，语调比他的同伴缓和一些，但那缓和背后是不留余地的笃定。
“我们调了四辆车，全部是不同公司的正规备案车辆，司机都是持有韩国国籍的日裔，普通驾照，常规操作，就算站在首尔本地人面前，他们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交通意外、头部撞击、追尾失控，这种模式在首尔一年发生几十起，事后没人分得清是偶然还是故意。”
正木真由没有反驳他们的战术方案。
四辆车，前后左右各守一个方向，头车负责卡头，主撞车负责右侧后方的致命一击，第三辆车负责封死逃生路线，第四辆作为预备车辆。”
“这种饱和式袭击在城市交通环境里一旦触发，目标几乎没有生还余地。但她此刻想的不是这些车能不能撞到任夏，而是任夏会不会让这些车有机会撞到。
她看着地图沉默了许久，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在明天清晨之前向东京提交一份紧急风险评估，建议暂缓行动。
但她同时知道，在这间屋子里，理智已经贬值了。
面前这两个行动专员不是情报分析员。他们是右翼中坚的行动执行者，从入行第一天就被灌输了一套极其简单但难以动摇的逻辑：日本必须重新强大，所有阻挡日本强大的东西都必须被清除。
任夏和他的电影就是阻碍之一。至于清除行动会带来什么后果，比如中国的反日浪潮、韩国的外交反弹、国际舆论的谴责等，他都不在乎。
这些问题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这不是傲慢，这是右翼典型的赌徒心态，而赌徒在即将掷出骰子之前，是听不进去任何人劝告的。
她确实需要犹豫。但时间已经不在她这边了。
与此同时，任夏的套间里，老张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简化版的动态交通示意图。
“明天上午，这里往北方向的车流会在九点前后汇入高峰，车速整体压到四十公里以下。”
“如果对方真的选择在封闭隧道附近制造事故，他们大概率会选择车流开始密集但尚未完全饱和的窗口，大概比你的主车队早十分钟左右。”
“我们会在这个窗口之前完成出入口的提前布控。你们从酒店撤离的时间是明天上午替身小组车队出发后半小时以后，走的是后勤通道，车辆是一辆垃圾清运厢型车，途中不做任何停留。”
“你们的车辆行动路线走的是市政路线，途中都有我们提前安排的人接应，安全不会有问题。”
任夏看着屏幕上的行动计划，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即将步入深夜的首尔。
远处的楼群已经沉入了墨蓝色的夜幕，只有几盏灯还亮着，汉江对岸的霓虹招牌在雾气里晕开几团模糊的光。
“什么时候把情报告知韩国方面？”
“明早六点。”
老张顿了顿声音，看到任夏有些皱眉，解释道：“我们会在行动开始前通过使馆的专线直接联系韩国警察厅反恐行动课。这个时间点是我们评估过的最优选择：提前太早，泄密风险呈指数增加；通知太晚，韩方来不及调动必要的封锁力量配合。”
“六点通知，他们大约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调动窗口，对于首尔这种规模的城市，这个时间刚好够封锁隧道而不被外围观测到。”
“那替身小组的人呢？他们的安全怎么保障？”
“我们不会让他们暴露在太多危险中，只要一捕捉到日本人行动迹象，我们的证据就能足以起底他们整个链条的人，随时可以选择收网。”
“那万一没能捕捉到呢？或者捕捉到了，但是收网慢了，他们行动人员已经进入隧道了呢？”
任夏的追问，让老张一愣。
“他们都写了遗书。”
“我没有问遗书，我是在问他们能不能在隧道及时得到韩国警方的支援？或者有没有准备他们撤离的方案？”
老张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任导，我们的方案很全面，但即便这样，我也没办法百分百保证行动没有伤亡，而且这已经是所有海外行动中，我们占据优势最大局面的情况了。”
任夏也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老张，老张平静而坦然的和他对视。
“替身小组的名单给我一份。如果他们有人出了事，他们的父母子女，我来照顾抚养。”
“名单可以给你，但我不建议你现在看。”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你的责任。”
“金驰在外面替我挡刀子的时候，也没人告诉他这是我的责任。”
老张看着任夏灼灼目光，最终叹了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写下几个可以透露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任夏把那张纸拿起来，放在自己衬衣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向老张，“慈不掌兵这个道理，我懂。但如果把这些人当成用完就丢的棋子，我就不配让他们替我上那辆车。”
翌日清晨，五点四十分，初升的太阳刚刚抹亮汉江水面，替身车队准时出发。
半个小时后，任夏、邹建平和几名随行安保人员换上了清一色的灰色工作服，通过一条平时只用于厨余垃圾转运的后勤通道，悄无声息地登上一辆外观丝毫不起眼的封闭式厢型车。
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两侧各有一排简易座椅。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车厢壁上那一小块磨砂玻璃，只能勉强看到酒店大楼的轮廓正在后撤和远去。
车子在江南区的后街巷道中穿行，窗外的巷陌还笼罩在拂晓的薄霭里。首尔这座城市正在苏醒，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