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7日,韩国,金浦机场。
下午三点刚过,国际到达大厅的接机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上百名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在隔离带后面挤成了三四层人墙,最前排的摄像记者把三脚架支得密不透风,后排的文字记者踮着脚尖举着录音笔往前够。
机场安保临时加派了两组人,在接机口两侧拉起了隔离桩,几个穿荧光背心的地勤站在人群外围用对讲机低声沟通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困惑。
金浦机场运营这么多年,除了国家元首到访,极少见过这种阵仗,这立刻吸引了不少刚下飞机的韩国人围观。
人堆里,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拉了拉旁边同伴的袖子,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叹:“这阵仗,是哪个国家元首来了?”
他旁边站着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脖子上挂着《中央日报》的工牌,正踮着脚尖往接机口方向张望。他头也不回:“中国人。”
“中国人?”
棒球帽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正在展开两条刚印好的横幅,红底白字,韩文在上,中文在下:
“热烈欢迎《南京照相馆》导演、《她的名字》艺术顾问任夏,历史顾问邹建平教授一行访韩”。
横幅旁边还立着一块临时制作的欢迎展板,上面印着《南京照相馆》和《她的名字》的电影海报。
戴眼镜的中年记者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最近是不是没看新闻”的无奈:
“任夏导演。去年那部在韩国卖了一千三百亿韩元的南京大屠杀电影,就是他拍的。”
棒球帽愣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
“等一下,我们韩国人的电影,拍的是我们大韩民国的历史伤痛,为什么要请一个中国人来当艺术顾问?”
中年记者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穿咖啡色风衣的娱乐记者先凑了过来,主动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的意味: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金成勋导演这次拍《她的名字》,很多关键史料都是任夏导演出面搜集的。他名下有一个历史记忆行动委员会,在美国已经办过好几场南京大屠杀史料展,影响力很大。”
“这次开机之前,委员会还专门向韩方捐赠了两百多件日军占领朝鲜期间的暴行资料,里面有好几份是韩国本土档案里都没有的原件。而且任夏导演和金成勋导演的交情是天才导演之间惺惺相惜的情谊。”
“任夏导演担任监制的电影,金成勋导演担任艺术顾问,现在金成勋导演的电影要开拍了,任夏来当艺术顾问,他们之间的交情虽然时间不长,可不是你们所能揣测的。”
棒球帽消化了几秒钟,脸上原先那种困惑的表情逐渐被一种微妙的、掺杂着民族自豪感的满足所取代。
他伸手推了推帽檐,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语气宣布了自己的结论:“这个人导演水平这么高,作品深度又够,还愿意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助我们大韩民国,他的身体里一定有我们韩国人的血脉。”
咖啡色风衣记者和那名中年记者先是一愣,然后颇有同感地立刻点了点头,准备把这个猜测写到新闻素材中。
就在这时,接机口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快门声。任夏和邹建平在几名随行人员的陪同下走出了廊桥区域。
任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单排扣风衣,推着行李车走在邹建平旁边。
他似乎对接机口挤成这样的场面有些意外:韩方事前确实通报过会有记者到场,但通报的数字远没有眼前这么夸张。
金成勋快步迎上去,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太极旗胸针,气色比在北京时好了不少,但握手时任夏能感觉到他手心微微发潮。
他先跟任夏握了手,又向邹建平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侧身介绍站在旁边的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这位是朴副会长,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分管国际合作的负责人。”
欢迎标语已经在接机口旁边展开,记者们蜂拥过去,长枪短炮在隔离带后面挤得几乎要翻过来,前排几个摄像记者为了抢机位差点绊在一起,一个年轻女记者被挤得单脚跳了两步才稳住身体。
金成勋事先并没有料到机场的记者数量会这么多,他看了看众人,又跟朴副会长低声交换了几句韩语,随后向任夏投来征询的目光。
任夏点了点头,侧身走向接机口旁边刚刚辟出的临时采访区,顺手把那辆行李车轻轻推到墙边。
朴副会长先对着麦克风讲了几句欢迎词,无非是“韩中文化交流的典范”“历史伤痛需要共同面对”之类的外交辞令,但语调里带着一种不常见于这类场合的郑重。然后他把话筒让给了任夏。
任夏接过话筒,扫了一圈面前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镜头,等快门声稍歇,才开口说话。他的语速不快,但没有一句冗余。
“感谢朴副会长和金成勋导演的热情接待。我来韩国,不是为了站在这里讲漂亮话的。”
翻译把这句话翻成韩语的时候,记者群里出现了一阵极短暂的骚动。他们原本以为会听到“很荣幸来到美丽的首尔”之类的标准开场白,但任夏的稿子里显然没有这种安排。
“去年,《南京照相馆》在韩国上映的时候,釜山有一位八十三岁的老人,让她女儿搀着走进电影院,看完了整场电影。散场后她对着我们的镜头说了一句话:‘日本人欠我们的,不止是一个道歉。’这位老人不是中国人,她是韩国人。她的姐姐在一九四三年被日军从釜山抓走,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停了等翻译把话递完,记者群里安静得只剩下快门偶尔响起的咔嚓声。那些原本只打算拍几张照片就回去发通稿的娱乐记者,此刻都把录音笔举高了一点。
“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中国导演的身份,也不是以艺术顾问的身份。我是以一个人的身份,一个愿意和所有被日本军国主义伤害过的国家站在一起的人。”
“历史不会因为有人假装忘记就真的过去。三十万南京死难者,二十万朝鲜半岛慰安妇,这些数字的背后,是一个一个被摧毁的家庭,一个一个没有等来道歉的老人。”
“金成勋导演的这部电影,叫《她的名字》。我们今天站在这里,就是为了让那些被抹去的名字重新被记住。”
他把话筒交还,退后半步微一鞠躬。
几秒钟的肃静之后,掌声忽然涌起来。前排几个年轻记者把手举过头顶鼓掌,后排有个女记者摘掉眼镜在擦眼角。
金成勋在旁边站得笔直,眼眶微红,接过话筒时声音发紧,但一字一顿地宣布了三件事:
第一,《她的名字》的全部导演片酬将捐给韩国慰安妇受害者援助基金会;
第二,任夏导演答应作为本片的艺术顾问,全程参与拍摄和指导,不收取一分片酬;
第三,任夏旗下的历史行动委员会,将会在电影上映后,帮助指导韩国慰安妇受害者援助基金会开展海外展览工作。
掌声再次涌起来,比刚才更持久,甚至引发了欢呼声。
临时采访结束后,任夏一行在韩方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穿过VIP通道,登上停在出口处的黑色奔驰商务车。
两侧各有一辆韩国警方派出的勤务车护送,他上车后往后看了一眼,金浦机场的落地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车队平稳驶入高速,往江南区方向驶去。
入住酒店的过程安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只对外公布了机场接机的媒体采访环节,酒店信息全程封闭。
从大堂到电梯口短短十来米,安保人员提前做了一次逐点排查,两部电梯中的一部被临时设为专用,随行安保先侧身挡门,等轿厢停稳才让开。任夏和邹建平被安排在十七楼相邻的两个套间,窗景正对汉江。
当然,这只是韩国人的安保团队,在任夏随行的人员中,还有国安部门安排的团队,他们早已提前抵达,对任夏和邹建平教授居住的套房进行了全面检查。
天色渐晚,对岸楼群灯影初上,江面在暮色里泛着灰蓝的冷光。
任夏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橘色光圈在书桌前投下明暗分明的边界。
他把从酒店服务手册中抽出来的首尔交通图摊在桌上,只是大致认了认方向和主要干道布局,又把它折回去夹进手册,摆在一边。
没多久,老张的电话从内线打进来。“任导,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
“直接来。”
老张穿了一身酒店服务生的灰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像是刚从哪个楼层巡检回来的维修工。
“今天机场的发布会效果比我们预期的好。韩媒那边已经发出去了,标题一个比一个猛。金成勋公布零片酬和联合展览的事之后,韩网上的评论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估计日本人会坐不住了。”
任夏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日本人有反应了?”
“对,”老张把水杯端起来没有喝,放在茶几上,“我们根据国内抓住的尾巴,已经定位到了他们的团队,是一家日资的酒店,规模不小,十有八九是要动手的,最大的可能就是明天在你出行的道路上。”
“大概地点在哪儿?”
“大概是在这里。”
老张说着摊开那本服务手册,翻到交通图那一页,用手指虚划过那条贯穿江南区直通慰安妇纪念馆的主干道。
“这条路上有一段较长的封闭隧道,这段道路是目前最有可能被选为伏击点的位置,如果错过这里,他们想要动手恐怕就难了。”
同一时间段,距离任夏所住酒店不到四公里的另一栋大楼里,另一场对话正在完全不同的氛围中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