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初秋的天气好得有些过分。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马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金成勋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金导,久等了,在泰国拍戏辛苦了。”
刚刚结束一场会议的任夏匆匆赶来,同对方握手道谢。
几个月没见,这位韩国导演清瘦了些,颧骨的线条比之前更硬了,但眼睛里的神采反而比上次见面时更足。他在泰国待了将近三个月,跟着《误杀》剧组从曼谷拍到芭提雅,又辗转去了清迈。东南亚的太阳把他晒黑了不少。
金成勋对于《误杀》的电影不可谓不上心,在跟组期间,他怕语言不通影响沟通,索性用画的方式把每一个推理节点的镜头调度都画了出来。
机位怎么摆,演员往哪个方向走,关键道具怎么给特写,时间线错位的视觉呈现用什么剪辑节奏,每一格都画得清清楚楚。
任夏看到了那份分镜图,也不得不承认这个韩国人,是真的在用心拍电影。
当初对方接下艺术总监的活儿,他心里多少有些没底,毕竟是非行执导,金成勋只是挂名,两人又语言不通,能配合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好。
但后来从泰国传回来的消息却让他逐渐放了心。非行在电话里跟他说过不止一次,金成勋对悬疑推理的敏感度简直像猎犬,剧本里任何一处逻辑上的瑕疵,哪怕只是时间线上差了不到一天,他都能揪出来。
非行一开始还有些不服气,觉得这个韩国人管得太多,但几场戏拍下来,他也不得不承认,金成勋给的那些意见,确实把整部片子的推理质感往上提了一截。
“任导,对于你的信任而言,这点辛苦不算什么,我这次来,是有别的事情请您帮助。”
金成勋客气开口,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装订精美的剧本,封面是韩文和中文的双语版:《她的名字》。
“这是最终定稿的剧本,已经提交韩国电影振兴委员会备案了。”金成勋双手把剧本递过来,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那个请求:他希望任夏能去一趟韩国,参加这部电影的开机仪式。
任夏接过剧本,没有立刻回答。他翻开第一页,又翻到第二页。
他的阅读速度不算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这部电影并不存在于他重生前的那个时空。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里,这个故事被拍成了另一部电影,导演也不是金成勋。
但此刻,这个版本显然比原版更加宏大。任夏从剧本的字里行间能感受到那股野心: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野心,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壮的责任感。
他翻到第三场戏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那一页写的是金学顺第一次在法庭上面对日本律师团的质询。剧本里没有给她安排慷慨激昂的独白,只有一段极简的对白——律师问她为什么沉默了这么多年才站出来,她回答:“不是沉默。是我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才学会把那些事说出口。”
任夏把这一页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合上剧本,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这个本子写得很好。”
金成勋的期待没有落空,他开始一点点说起了此行来中国的目的。
开机仪式定在下个月初,地点选在首尔的一处慰安妇历史纪念馆。
这部电影在韩国的关注度非常高,从编剧到主演,从摄影到配乐,几乎每一个环节都是韩国当下最顶尖的阵容。甚至连总统府都通过文化体育观光部表达了关注之意。
“所以,这是我作为一个导演,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机会。”
金成勋的语气变得异常诚恳,“也是中韩两国在慰安妇历史问题上联手发声最好的一个契机。我希望任导能来,不只是作为艺术顾问,更是作为一个见证者。”
“任导,我把《误杀》当成自己的片子来拍,这几个月一天都没敢懈怠。”金成勋最后说,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今天我请您来韩国,不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
说完这些话,金成勋心情稍有忐忑。
他没说的地方,其实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这部电影将来如果要把中国市场纳入发行计划,现在就必须要建立足够多的新闻和讨论热度。
任夏如果能亲自出席开机仪式,甚至带上邹建平教授一起,那对韩国和中国两方面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政治和文化信号,等于是告诉他们,这部电影不只是韩国人自己在拍,它背后站着整个亚洲对于那段历史的共同关切。
任夏沉默了几秒。他把剧本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
他转过身看向金成勋,表情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金导,这几个月你对《误杀》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语言不通,你就用手画分镜;非行脾气硬,你就换个方式跟他沟通。你说你把《误杀》当自己的片子拍,这话我信,剧组传回来的消息也都印证了。所以这次,你说希望我去韩国,我没有理由拒绝。”
金成勋呼地站了起来,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抓住任夏的手用力摇晃。
送走金成勋之后,任夏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第二天一早,任夏的车停在了朝内大街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李司长正站在窗前看外面那棵开始泛黄的槐树,听到门响转过身来,指了指沙发让他坐。
“听说金成勋来北京了?”
“昨天来的。”任夏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想让我去趟韩国,参加下个月月初《她的名字》的开机仪式。”
“就这事?”
“还有。他希望我带上邹建平教授一起过去。韩国方面对这部电影的重视程度非常高,从总统府到文化观光部都在盯着。金成勋的意思是,如果我和邹教授同时出席,对他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政治信号,对电影将来进入中国市场也有帮助。”
李司长听得很专注,等任夏说完,他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
“去韩国本身没什么问题。但你身后还跟着尾巴,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