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支烟抽完,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按了一个内线号码。“请老张过来一下。”
几分钟后,上次那个五十来岁、国字脸、戴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的男人推门进来。
老张没有寒暄,在任夏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
“任导,您身后那条尾巴,我们其实早就查清了。”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但语速很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您的背后是日本右翼组织派出来的特工,为首的人叫正木真由,女性,三十四岁,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曾经在樱井良子身边做过多年助理编辑。她在日本媒体界有一个外号,叫‘平成之才女’。”
“这个人擅长的是舆论战和跨国情报协调,她手下有一个完整的小组在配合她的工作,其中有两名职业安保人员负责物理跟踪,还有一名语言专家负责分析你在社交媒体上的所有公开信息。”
老张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风衣,站在某栋大楼门前,侧脸轮廓清晰,戴着墨镜,嘴角微微下抿,透着一股阴厉而精明的气质。
“我们对这个小组在北京的活动已经保持了长期监控。他们的行动规律、车辆更换轨迹、通讯加密方式,我们都有完整的记录。但我们一直没有收网,原因有两个:第一,他们在中国境内没有采取实质性的违法行动,跟踪虽然猖狂,但手法很干净,抓不到足以定罪的材料;第二,我们的反间谍部门一直在跟踪他们的通讯链条,想看看他们在国内还有没有更多的联络人。”
任夏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他们一直不动手,是在等我出去?”
老张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对。您可能知道,金驰最近在美国遭遇了一些危险,但您不知道的是,他在美国遇到的每一次危险,都不是偶然。”
“从洛杉矶到休斯顿,从当地日裔团体的骚扰到那次深夜袭击,每一次都是有预谋在逼迫您出国救援。您当时如果冲动去了美国,他们就会把目标换成您本人。您一直以来的理智救了您自己,也帮了金驰。”
任夏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猛地收紧,指节发了白。他盯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侧脸,没有说话,但老张看得出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那不再是平时谈判桌上那种冷静权衡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克制的、但压制不住的愤怒。
这几个月以来,他以为那些人只是在监视自己,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出国,金驰和身边的人就不会被牵连。
但现在老张告诉他,金驰每一次遇险,每一次死里逃生,都是在替自己挡刀。而那个在背后操盘的人,就在这张照片里,就在北京,就在他身边。
李司长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这件事金驰也知道,但他要求我们不要告诉你。他说你在国内顶着那么大的压力,每天睡得比他还少,如果知道这些事,你不可能坐得住。而一旦你坐不住出了国,日本人的目标就达到了。”
任夏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往头顶冲的血气压下去。
“我的事,金驰帮我扛了。现在他还处在危险之中,我需要做什么来保护他?”
“任导,暂时不要激动,金驰的安全处境最近已经有所改善。我们这边已经帮他办理了某华社派驻联合国的记者证。有了这个身份,金驰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展览组织者,而是享有外交豁免权的国际新闻记者。”
“日本人在美国即便再猖獗,也不太敢对持有正式联合国记者证的人下手。”
“当然,这不能保证他万无一失。但可以让他从最危险的处境中挪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上。剩下的事,要靠他自己在美国继续精明地周旋。”
老张看出任夏情绪激动,怕他做出什么别的反应,赶忙说道。
任夏仔细听完这段话,确认了金驰的安全不会再出现突发的升级,才问了第二个问题。
“那我呢?我能不能出国?”
老张看了李司长一眼。李司长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如果是以前,我不建议您出国。”
“但是现在的时机很特殊。首先,您去的是韩国,不是别的国家,目前日韩因为慰安妇问题关系已经跌到了二战后的最冰点,韩国国内反日情绪空前高涨。”
“其次,您在韩国的支持度非常高。《南京照相馆》在韩国的票房超过了两千万美元,韩国观众对您的认可度远超出普通外国导演的范畴。”
“第三,您要去的地方,慰安妇历史纪念馆,这个地方本身就具有极其强烈的象征意义,对日本右翼来说是眼中钉。但恰恰是在这里,韩国警方的安保级别会非常高,超出能您在其他任何一个国家可以获取的安保力量。”
“所以说,如果我去韩国,说不定能把他们引出来,然后来个瓮中捉鳖?”
“有可能,基于我们对这个小组近一年来的行为模式分析,如果你选择去韩国,他们在境外动手的可能性会大幅上升。”
“但是,这对您来说同样有风险,因为韩国毕竟是国外,即便是我们准备得再充分,也不可能像国内一样随意调动各种资源,如果情报泄露,或者是日本人有更极端的动作,您始终要面临一些风险。”
老张诚恳说道。
尽管在某些环节,他们可以为任夏准备替身,但在参加大型公开活动时,任夏还是必须得亲自出面,这样一来,就无法百分之百保证任夏的安全。
“任夏,不要冲动,好好考虑,实在不行我替你去韩国走一遭,效果也是一样的。”
李司长劝道。
他的身份,虽然不比任夏知名度高,但政治意味更重,韩国那边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不用了,我去。”
任夏斩钉截铁的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