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给你面子,是给这篇文章面子。”李司长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文章本身不过硬,谁说情都没用。我现在可以跟你打个包票——如果内参那边有反馈,而且反馈是正面的,我再帮你推荐到《文汇报》去发表。到那时候,就不是一篇普通的文艺评论了,是经过了内参检验、有领导批阅过的理论文章。同样的文字,分量完全不同,传播的力度也完全不同,对于某些人来说也更有震慑作用。”
任夏点头。“我明白。”
李司长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这个时机来得也好。你最近公司的几个项目,进展怎么样?我听说你手里压了不少片子。”
“《夏洛特烦恼》定在国庆档。”
任夏说,“我们参投了百分之十,整体票房我估摸着能到十三四亿左右。”
李司长挑了挑眉。“十个多亿?一部喜剧片?”
“麻花那帮人在剧场里打磨了好几年,剧本底子很厚,笑点也不低俗,我看了粗剪版,观感相当不错。喜剧片这几年在国内市场是蓝海,只要能让人真心笑出来,票房潜力很大。”
“还有呢?”
“《能文能武李延年》锁定的是春节档。毛威宁导演正在片场赶进度,王磊的表演状态也很好,春节档之前能交出成片。还有《唐人街探案》,陈思成那边后期已经快收尾了,同样瞄准春节档。两部片子一起上春节档,我的想法是把春节档的票房天花板往上再顶一顶。”
“《误杀》呢?”
“《误杀》可能要到明年五一了。非行和金成勋在泰国拍摄,进度正常,但悬疑片后期更磨人,剪辑和节奏要反复调试。赶上五一档,还来得及。”
李司长点点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几部片子的档期排布还算合理。国庆、春节、五一,三个档期都有片子,中间的空窗期不算长。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你现在不光是导演,不光是影评人,你还是一家影视公司的实际掌门人。”
“你说的每一句话,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有人盯着。批评要犀利,但成绩也要拿得出手。这两条腿,一条都不能短。”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这次你要是真能把春节档的票房做上去,那些人就没话说了。”
“我明白。”任夏说。
从朝内大街那栋楼出来,初秋的阳光已经不那么毒了。
任夏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天,然后走下台阶,上了车。
接下来几天,他在公司处理积压的事务,盯了《唐探》的后期进度,和郭凡通了两次电话讨论《流浪地球》的置景方案,又让财务重新做了一份更精细的现金流预测表。
第四天下午,任夏正在和郭凡通电话讨论电影的道具材质问题,韩三评推门进来。
“李司长那边来电话了。”韩三评说,“让你明天上午过去一趟。”
“什么事?”
“你的那篇文章,有反馈了。”
第二天一早,任夏再次来到朝内大街那栋灰白色的楼。推开李司长办公室的门,李司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支红铅笔。
“坐。”李司长指了指沙发。
任夏坐下。李司长把那份文件从桌上拿起来,没有立刻递给他,而是自己翻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你的文章上了内参。反馈很好。有领导圈阅了,还给了批示。”
他把文件转过来,推到任夏面前。
任夏深吸一口气,赶忙低头看去。
那是一份内参的复印件,自己的文章被全文刊载在核心版面。
文章页眉处印着“内部参阅”的字样,页脚标注了印发日期和编号。而让他手指猛地收紧的,是文章末尾那两行用红笔写下的批示:
“此文剖析深刻,直面问题,有理论勇气。文艺领域存在的某些思想偏向,值得认真研究。请相关部门负责同志阅。”
红笔字迹不重,但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任夏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很久,没有说出话来。
“你现在可以发表了。”李司长说,
“内参过了,领导圈阅了,你拿到了一张分量极重的通行证。我会和《文汇报》那边打招呼,就说是内参已发、有领导批示的文章。但具体措辞你自己把握,他们知道分寸。”
任夏点了点头,把那份复印件收进公文包。他的手在包里摸到了文件的边角,指尖微微发凉。
两天之后,《文汇报》文化版以整整三个版面的篇幅,刊发了任夏的长文。
前面加了一行编者按,语气极其克制,只用了“经有关部门推荐”这种在外人看来不起眼、在内行眼里分量千斤的措辞。
文章刊发的当天上午,文艺圈内部便起了剧烈的反应。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各个高校文学院和艺术学院的教师群。
有人把文章截图发到群里,配了一句“你们自己看吧”。
上午十点左右,这些群里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有人拍桌子骂任夏“扣帽子”“打棍子”,有人沉默很久之后敲了一行字——“他说的问题,我们系里讨论了三年没人敢写成文”。
北大一个退休多年的老教授在朋友圈里转发了这篇文章,配了一句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评论:“三十年未有之文章。”
这条朋友圈被截图传到微博上之后,转发量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往上跳。
下午,争议开始从学院蔓延到创作圈。
几个知名编剧在微博上发了长文,用一种微妙的笔法,绕开任夏提出的具体论据,谈“文艺批评的边界”和“理论探讨不能替代创作实践”。
任夏看了看这些文章,不屑一笑。
这种迂回的防守姿态反而暴露了他们的不安:如果有底气,为什么不直接回应文章里那些凿凿有据的论述?
况且,文章已经被圈阅了,这些人再怎么狂吠,也徒劳无用,这代表着高层意志,影响着整个行业的底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