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记者坐下后,媒体区安静了大约十几秒。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等着看谁会是下一个出手的人,等着看任夏能不能继续保持那样的锐利。
任夏站在台上,没有急着说话,心中略有激动,但神态依旧从容。
十多秒沉默后,前排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举起了手。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金边眼镜,胸牌上写着“纽约时报”,名字是理查德·福斯特。
“任导,我是《纽约时报》的理查德·福斯特。”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老牌文化杂志记者特有的从容,“我的问题和您的电影有关。”
“请说。”
“您的电影《南京照相馆》,我昨天提前看过了。我必须说,它是一部非常有力量的作品。摄影、表演、剪辑,都是一流水准。”
他顿了顿。
“但我也注意到,这部电影的叙事方式,非常......老旧,像是一个篆刻了仇恨的样板话剧一样。”
“它有明确的英雄人物,阿昌和金承宗。它有明确的道德判断,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它有明确的情绪引导,什么时候该愤怒,什么时候该悲伤。”
“我想请问您,在这种历史事件的处理上,您是否考虑过更复杂、更多元的叙事可能性?”
“比如,是否可以从日本士兵的视角出发,呈现战争对人性的异化?是否可以不设置明确的英雄,让观众自己去判断?”
“您是否觉得,您这种非黑即白的叙事方式,某种程度上简化了历史的复杂性?”
问题一出,台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问题很高明。它不是在质疑历史事实,而是在质疑“讲述历史的方式”。
它把“艺术选择”和“历史真实”切割开,然后用“复杂性”“多元性”这些词,把任夏的电影定性为“简单化”“情绪化”。
“小心,美国记者非常擅长打断别人、断章取义。”
新闻秘书这次没有递纸条,在任夏旁边悄声提醒。
美国的记者辩论话术和东方记者们的辩论话术完全不同,招数肮脏、逻辑混乱,风格近似于国内的农村妇女街头吵架,主要凭借着气势取胜。
任夏笑了笑,他太清楚这种话术了,用“艺术”的旗号,消解历史的重量。
艺术这杆大旗,在欧洲新浪潮运动之中被举旗,从此就成了欧美电影文化体系的神主牌,甚至凌驾于道德和法律之上,成了欧美文化驯化其他文化的武器。
什么是艺术,什么样的艺术高等,什么样的艺术具有独立性,评判的权力被欧美人牢牢垄断并捧上了神坛,然后吸引着全世界的投机者和傻子们争先恐后地过来朝圣。
“福斯特先生,你刚才提到了‘复杂性’。”
“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南京大屠杀这件事本身,复杂吗?”
理查德·福斯特愣了一下。
“三十万中国人被杀了。他们是被侵略者杀死的。他们没做错任何事,只是因为他们是中国人才被杀。”
“这件事,复杂吗?”
台下安静了。
“不复杂。”任夏自己回答了,“这是罪恶。纯粹的、赤裸裸的、没有任何借口可找的罪恶。”
“你说我的电影有明确的英雄,阿昌和金承宗。是的,他们有。因为他们就是英雄。”
“一个十七岁的学徒,冒着生命危险把照片保护好,保留那些禽兽暴行的证据,他就是英雄。”
“你说我的电影有明确的道德判断。是的,它有。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有明确的道德判断。”
“杀人者就是坏人,被杀者就是受害者。这不是我的判断,这是历史的判断。”
“电影是一种艺术形式,但电影人心中不能只有所谓的艺术标准,更不能用这些艺术标准来抹杀历史事件本身的正义与邪恶。”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福斯特先生,你说的那种‘复杂性’——从日本士兵的视角出发,呈现战争对人性的异化——这种电影,有人拍过了。它叫《南京!南京!》。你知道那部电影在中国观众中是什么反应吗?”
理查德·福斯特眉头皱起来,他知道这部电影,但他也猜到了任夏打算说什么,所以还是摇了摇头。
“大多数中国观众看完之后,感到的不是愤怒,是困惑。他们困惑的是,为什么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主角是日本兵?为什么那些被杀的中国人,在这部电影里只是背景板?为什么导演要用一个侵略者的人性挣扎,来为这场屠杀寻找意义?”
“福斯特先生,历史的善恶是非并不复杂,复杂的是那些想要曲解历史之人的内心,如果从所谓纯粹的艺术角度来探寻,或许你能为当时的每一个日本侵略者找到各种各样的所谓人性。”
“但当你这么做的时候,请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已经预设了立场,是不是已经打算为这些侵略者们洗白?”
“如果没有,那你为什么不把目光放在被害者们身上,放在被屠杀的人身上,反而要对那些施暴的人付出精力去进行所谓的艺术探索?”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中方的工作人员,以及一些被邀请来的观众们疯狂鼓掌。
理查德·福斯特的脸色变了,他是一个资深的电影记者,但他没有想到任夏这么年轻,不仅西方那套艺术电影体系了解的很深,而且还非常擅长辩论!
刚才任夏那一番话滔滔不绝,逻辑清晰且以攻为守的对自己发起了质问,这让擅长打断别人,歪曲别人话中意思然后发起反击的他甚至没有找到插话的机会。
他张了张嘴,正考虑如何回答任夏刚才的那个问题,但任夏还在继续。
“记者先生,你刚才还提到了一个词非黑即白,对吗?”
“我可以回答你,这些事情本来就是非黑即白的,所以我的叙事方式没有任何错误。”
“如果你不认可,那么我想问你,纳粹对犹太人的大屠杀,是黑是白?林肯废除奴隶制引发的南北战争,是黑是白?”
“或者说,记者先生,你能接受一部电影之中,对那些屠杀犹太人的德国人进行所谓的人性挖掘和探讨吗?”
“你能接受一部电影之中,洗白那些阻挠废除奴隶制,人为制造种族隔离和歧视的农场主吗?”
“如果你不能,那么请你重新回顾我们的谈话。南京大屠杀的叙事方式,难道不应该和纳粹屠杀犹太人一样,非黑即白吗?”
“这些事情,有中间地带吗?”
理查德·福斯特沉默了。
任夏问的这两个问题,基本上就是美国政治文化领域的两张神主牌。
他要是敢在这上面动摇,不光自己的职业生涯宣告结束,在场的美国记者都得立刻和他划清界限。
“很好,记者先生,你不敢回答,看来你清楚有些事情,就是非黑即白的。”任夏的声音仍在继续,像是在宣判和处刑一般冷酷。
“你觉得我的叙事太传统、太明确、太不复杂。那我告诉你——对于受害者来说,他们的苦难不需要复杂性来稀释。他们只需要被记住。”
台下掌声更响了。
理查德·福斯特坐在那里,手里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一个字都没写。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现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大概一分钟,才有记者举起手来。
这次是个女记者,三十出头,深色短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胸牌上写着“The Atlantic”。
《大西洋月刊》。
“任导,我是《大西洋月刊》的艾米丽·帕克。”她的声音很柔和,但眼神很锐利,“我的问题也和您的电影有关。”
“请说。”
“您的电影里,有一个非常震撼的细节——阿昌临死前说的那句日语:‘我们从来不是朋友。’据我所知,这句台词在电影上映后,在中国的网络上引发了巨大的共鸣。”
她顿了顿。
“但我想问的是——您在电影中塑造的日本角色,比如伊藤秀夫,是一个非常彻底的负面形象。他虚伪、残忍、毫无人性。我想请问您,这种塑造方式,是否会导致观众对当代日本人产生不必要的敌意?”
“您的电影,是否有煽动民族情绪的嫌疑?”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更毒。它不是在质疑电影的艺术性,而是在质疑电影的“社会后果”。
你把日本人拍得这么坏,是不是想煽动仇恨?
任夏看着艾米丽·帕克。
她的脸色带着笑,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锐利。
“帕克女士,你刚才说,伊藤秀夫是个非常彻底的负面形象。是的,他是。”
“因为真实的日本侵略者,就是负面的。一个在南京城里屠杀平民、强奸妇女、摔死婴儿的人,你希望我怎么拍他?拍他也有善良的一面?”
“像刚才那位记者先生说的,挖掘他的人性?拍他也有家庭的温暖?拍他也是战争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