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人轻轻笑了。
“你问我，这种塑造方式会不会导致观众对当代日本人产生不必要的敌意。那我问你：拍《辛德勒的名单》，会不会导致观众对当代德国人产生不必要的敌意？”
艾米丽·帕克愣了一下。
“拍《钢琴家》，会不会导致观众对当代波兰人产生不必要的敌意？”
“拍《拯救大兵瑞恩》，会不会导致观众对当代德国人产生不必要的敌意？”
“这些电影里，德国士兵是负面形象。他们是杀人者，是侵略者，是集中营的看守。有人问过斯皮尔伯格，你拍纳粹，会不会煽动对德国人的仇恨吗？”
艾米丽·帕克的脸色变了。
“没有。”任夏自己回答了，“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电影里的纳粹，是历史上的纳粹。”
“电影里的德国士兵，是七十年前的德国士兵。没有人会把它们和当代德国人画等号，因为从德国政府到整个社会，都已经对那场战争进行了反思。”
“无论是几十年如一日，如今已经累积了几百亿美元的赔偿，还是德国社会上已经深入人心的反战观念，都足以证明这一点。”
“那为什么到了中国电影这里，就有人担心煽动对当代日本人的仇恨？”
“为什么日本侵略者在电影里不能是彻底的负面形象？为什么中国观众就要被担心分不清历史和现实？”
“因为日本人心里清楚，他们根本没有对战争进行彻底的反思。”
“他们不仅没有赔偿死难者，从政府到整个社会都还在对相关问题避而不谈，甚至就连道歉都扭捏捏捏。”
“如果你们关注到日本国内的舆论，就会发现事实比我说的更鲜明。”
“他们修改历史教科书，甚至把投降称为“终战”。我想问一下这位记者，难道当初盟国和日本签订的不是无条件投降协定，而是“终战协定”吗？”
“现实已经充分说明，日本政府和社会对战争的反省只停留在了口头上，他们所谓的担心被煽动仇恨之言，不过是做贼心虚的体现！”
“你刚才问我，我的电影会不会煽动对当代日本人的敌意。那我现在回答你，日本人自己都不反思，你凭什么要求中国人克制？”
任夏又是一套滔滔不绝的言论，直接打蒙了艾米丽·帕克。她坐在那里，嘴唇微微抿紧。她想反驳，但任夏的逻辑太严密了——他用好莱坞电影做类比，把她的问题彻底拆解。
“还有，你刚才提到了煽动民族情绪。”任夏得理不饶人，继续追击，“帕克女士，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是民族情绪？”
艾米丽·帕克张了张嘴。
“一个民族，在遭受了侵略和屠杀之后，要求记住这段历史，要求侵略者道歉赔偿，这叫民族情绪吗？”
“你说我的电影煽动民族情绪。那你告诉我，当一部电影讲述的是真实发生过的、有确凿证据的、被国际社会公认的历史暴行时，它煽动的是什么？是仇恨，还是正义？是愤怒，还是良知？”
“你说我煽动这种情绪。那我问你，犹太人拍了几百部关于大屠杀的电影，建了几十座纪念馆，追着德国人赔了几十年。”
“你是不是认为他们也在煽动民族情绪？”
台下掌声再度热烈起来，而且经久不息。
艾米丽·帕克彻底沉默了，但媒体区的攻势仍然没有结束。
一个白人男性举起了手。他三十七八岁，穿着牛仔外套，胸牌上CNN三个字母格外醒目。
“任导，我是CNN的记者丹尼尔·卡特。我有一个问题，很短。”
“请说。”
丹尼尔·卡特点了点头，他的语气相对于前面几人要平稳得多，但问出来的话语锋利程度却丝毫不逊色。
“我看过你在中国网络上的一些视频。你批评过很多中国导演，鲁川、张一谋、陈凯哥、冯小刚、贾樟科。你骂他们‘文化买办’‘自我矮化’‘给西方递刀子’。”
他顿了顿。
“我想问的是，你对本国导演的批评如此严厉，而且批评的论调和你们国家的官方论调基本一致，这是否意味着你将电影过于政治化了？《南京照相馆》这部电影的基调如此强硬，是否也是这种政治化的体现？”
丹尼尔·卡特的问题一出，台下再次安静了。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刁钻。
韩三评脸色铁青，李司长脸上也挂上了忧虑，就连上台负责帮助任夏的那两名新闻秘书也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它不是在质疑历史事实，也不是在质疑叙事方式，而是在质疑任夏本人的动机和立场：你把电影政治化，是不是因为你本身就是个政治工具？
任夏看着丹尼尔·卡特，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带着疲惫的、甚至有些无奈的笑。
“卡特先生，你刚才用了一个词——‘政治化’。”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什么是政治？”
丹尼尔·卡特愣了一下。
“政治就是……关于权力、关于治理、关于社会资源分配的事情。”
“很好。”任夏点了点头，“那我想问你第二个问题：一部关于南京大屠杀的电影，可能和政治无关吗？”
台下安静了。
“三十万中国人被杀了。他们是被谁杀的？是日本军队。日本军队是谁指挥的？是日本政府。日本政府为什么要发动这场战争？因为军国主义的政治决策。”
“但是，”丹尼尔抓住机会开口反驳，“我理解你的立场。但也不可否认，当一部电影承载了太多政治诉求的时候，它就会失去艺术本身的力量，就会变成宣传工具？”
“就比如你此前对你们国家其他导演的批评和官方立场基本一样，这让我们很难不怀疑，你是以一种非第三方立场参与到这些事情里面。”
“你是说我成了政治工具？”
任夏看向对方，丹尼尔立刻点头。
“丹尼尔先生，每个人都有政治属性，都是某种程度上的政治工具。”任夏轻笑，看向对方，“你代表CNN，你的问题，代表了你背后的编辑部的政治立场。”
“我不认可你的观点，捍卫自由和民主是我们的价值观念”
丹尼尔立刻反驳。
“那好，我想问你，为什么你的问题里，藏着这样一种预设？”
任夏歪过头，好奇地看着对方：“你们认为中国导演批评中国导演，就是政治工具；美国记者批评中国，就是新闻自由。”
“你的批评论调和你们美国政府的批评论调一模一样，为什么你的就成了自由？难道你不应该被怀疑是美国政府的政治工具吗？”
“任夏先生，请不要扭曲主题，我们在讨论电影，而不是讨论批评。”
丹尼尔比其他人难缠的多，遇到困难问题不回答，直接转进然后反守为攻。
“那好，让我们回到电影。”
任夏点点头，接上攻势，“你认为《辛德勒的名单》是艺术，还是宣传？”
丹尼尔·卡特愣了一下。
“当然是艺术。”
“那它有没有政治诉求？它有没有告诉观众，纳粹是坏人，犹太人应该被同情，屠杀是错误的？”
丹尼尔·卡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辛德勒的名单》有明确的道德判断，有明确的政治立场，有明确的情绪引导。”
“但它依然是伟大的艺术。为什么？因为它的政治立场，是站在正义一边的。因为它的道德判断，是符合人类良知的。”
“卡特先生，你认为我的电影有预设立场，有政治影响，那我告诉你，电影不是不能有政治。是不能有坏的政治。不是不能有立场。是不能有错误的立场。”
“《南京照相馆》的立场是什么？是站在受害者一边，是要求侵略者道歉赔偿，是告诉全世界，这段历史不能被忘记。这个立场，有什么问题吗？”
丹尼尔·卡特沉默了很长时间，看着任夏依旧平静的表情，耸了耸肩，轻轻鼓掌然后坐下。
媒体区终于安静了。
那些日本记者低着头，假装在看笔记本。那些美国记者面面相觑，没有人再举手。
山本健一的脸色铁青，手里的资料被他攥成一团。田中秀树推了推眼镜，假装在调整领带。艾米丽·帕克咬着嘴唇，目光闪烁。理查德·福斯特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他们今天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基本上日本这些年在国际上营造的那些话术都拿了出来，就连那些美国记者也都已经尽力了。
但任夏依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除了最后的丹尼尔·卡特和任夏僵持了几分钟，其他的人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任夏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媒体区。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还有哪位记者有问题？”
没有人举手，但却响起了掌声，在场的中国人，被邀请来的那些相对中立美国观影人，纷纷起立为任夏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