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室内,因为任夏的那一句“我能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李司长、刘参赞、韩三评,以及几个演员们纷纷投来了目光,有惊讶、有佩服、也有担忧。
任夏坦然接受着所有目光的打量,心中并无太大波澜。
事实上,在所有人之中,他可能是对首映式被阻挠、破坏心理准备最多的人了。
从《南京照相馆》立项开始,他就知道这部电影一定会触怒某些势力。
那些在日本外务省资助下长期从事“历史修正主义”宣传的机构,那些靠否认南京大屠杀吃饭的右翼团体,那些在西方学术界、媒体圈里替日本说话的“知日派”,这些人不会坐视一部揭露真相的电影在纽约首映。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日本人的阻挠。
在国内宣传电影的时候,那个叫黑森一郎的出现就已经证明,他被日本人盯住了。那次是线下闹事,这次是媒体围剿,尽管手段不同,本质一样。
更何况,他的记忆里还有太多关于未来的信息。
他知道未来几年,日本外务省在海外的历史宣传经费不降反增,知道他们会更加系统地资助欧美学者撰写“修正主义”历史著作,知道他们会在国际场合不遗余力地淡化南京大屠杀的罪行。
而自己的历史行动委员会,必然是要和日本外务省正面撞上的。
这也是他对韩三评推广电影到全世界积极支持的一点。
既然迟早要面对,那就早一点。
而且这次海外的首映式也算是个官方行动,能最大程度借助官方的力量。
“任导有这个决心,我支持。”李司长第一个打破沉默,目光在任夏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读出什么,“但光有决心不够,还得有准备。”
他转向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周,把东西拿出来。”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打印好的纸,递给李司长。李司长接过来,转手递给任夏。
“这是大使馆帮我们梳理的记者可能问的问题,一共二十七个。每一个都附了回答建议,原本我是想让使馆的新闻秘书上台充当发言人,但那样可能会引发些对电影政治化的质疑。”
他顿了顿,看向任夏,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如果任导上台,那就让这两个新闻秘书上台充当工作人员。他们会坐在你旁边,随时给你提醒。如果问题实在太棘手,他们也可以替你回答。”
“当然,如果你能撑下来,这两个秘书不会主动替你回答,毕竟他们是官方人员,容易引起质疑。”
“所以,你今天要辛苦些,没时间让你倒时差了,先和这两位新闻秘书一起把所有问题通一遍再说。”
“任导,这法子好。”韩三评立刻接话,“新闻秘书都是专业的,应付记者有一套。有他们在旁边看着,至少不会掉进陷阱里。”
濮存新也点头:“小任,这不是逞能的时候。那些人是有备而来,咱们也得有准备。”
任夏看着手里的那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问题和回答建议,从“你是否承认日本已经多次道歉”到“你的电影会不会影响中日关系”,每一个都标注了陷阱在哪里、回答时应该注意什么。
他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然后抬起头。
“谢谢李司长,谢谢各位,我一定不负所托。”
..............
六月九日,纽约,曼哈顿。
AMC Empire 25影院坐落在时代广场的核心地段,周围是永不熄灭的霓虹灯和川流不息的人群。巨大的电子屏幕在高楼外墙上循环播放着好莱坞大片的预告片.
而今天,最大的几块屏幕都被换成了《南京照相馆》的海报。
黑白画面里,阿昌站在墙前,背后是斑驳的青砖,眼神平静而坚定。
海报下方用英文写着:“Never Forget——A Film About the Nanking Massacre.”(《永志不忘——南京大屠杀》)
上午九点,距离首映式开始还有两个小时,通往影院的主要路口已经被纽约警方封锁。
超过两百名警员在周边严阵以待,警车横在路口,橙色的隔离墩排成两排,将人行道隔出一条通道。
但在隔离墩外面,也已经聚集了数百人,都是清一色的日裔。
他们举着日文和英文的标语牌,上面写着“南京大屠杀是虚构”“中国在散布谎言”“反对政治宣传”。
有人穿着印有日本国旗的T恤,有人拿着扩音喇叭喊着口号。
“History is truth! Nanking Massacre is a lie!”
“Stop spreading hatred! China, apologize!”
喊声此起彼伏,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几个美国游客停下来拍照,立刻有人冲过去递传单。
“Read this! The truth about Nanking!”
任夏的车队抵达时,正是抗议声最大的时候。
他从车窗望出去,看到那些举着标语牌的人,看到那些喊着口号的日本留学生,看到那些架着摄像机的记者。
车队在影院侧门停下。几名便衣警察快步迎上来,拉开厚重的铁门。任夏下车时,远处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抗议者认出了他。
“There he is! That’s the liar!”
“Nanking Massacre is a lie! China, apologize!”
喊声、口哨声、扩音器的噪音混在一起,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过来。
任夏没有回头。他迈步走进侧门,身后是韩三评、濮存新、刘浩然、张驿、张诵文,还有那两个新闻秘书。
铁门在身后关上,喧哗声被隔绝在外。
影院内的布置很简单。主厅被改造成临时的首映式会场,正前方是一块巨大的银幕,两侧挂着中美国旗。
台下摆了大约两百个座位,已经坐了将近一半。
任夏从侧门进入后台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些提前到场的观众。
最前面几排坐的是受邀嘉宾——美国电影协会的代表、派拉蒙的发行主管、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的教授、哥伦比亚大学东亚研究中心的学者。
再往后是媒体区,几十个记者已经架好了摄像机,长枪短炮对准主席台。
任夏的目光扫过那些记者的胸牌。
CNN、ABC、CBS、NBC、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洛杉矶时报......
还有几个日本媒体,朝日新闻、读卖新闻、NHK,日本主流媒体大报几乎全部到齐。
那些日本记者坐在一起,彼此低声交谈着什么。
有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正在给旁边的同事翻看。任夏注意到,那些资料的边缘贴满了彩色标签,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就是他们。”旁边的新闻秘书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戴眼镜的,是《读卖新闻》驻纽约记者,叫山本健一。他在日本右翼圈子里很有名,专门写否认南京大屠杀的文章。”
另一个新闻秘书补充道:“他旁边那个,是《产经新闻》的,叫田中秀树。这两个人背后都有外务省的支持。他们手里的资料,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任夏点点头,没说什么。
上午十一点,首映式正式开始。
主持人简短开场后,韩三评第一个上台。他用流利的英语介绍了这部电影的背景和意义,感谢了AMC和派拉蒙的支持,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外面的抗议者。
“七十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试图否认南京大屠杀的存在。这恰恰说明,我们做对了。真相不需要所有人的承认,但它永远不会消失。”
台下响起掌声。
然后,任夏上台。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没有西装,没有领带,和三天前在领事馆时一模一样。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银幕上。
台下安静下来。媒体区的摄像机全部对准了他,快门声此起彼伏。
任夏站在发言台前,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受邀的嘉宾、媒体记者、日本来的抗议者混进来的眼线。
“感谢各位今天来参加《南京照相馆》的首映式。”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大厅,平静,清晰。
“这部电影,讲的是1937年冬天,三十万中国人被杀害的故事。有人说是三十万,有人说是二十万,有人说是十万,有人说根本不存在。”
他顿了顿。
“数字可以争论,但那些照片不会说谎。那些被刺刀挑起的婴儿,那些被砍下的人头,那些被强奸后杀害的女人——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拍下这些照片的人,冒着生命危险把它们藏起来的人,把它们传给后人的人——他们也是真实存在的。”
“这部电影,就是为他们拍的。”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
但掌声还没落,媒体区就有人举手了。
一个金发碧眼的女记者,胸牌上写着“纽约时报”。
任夏看了她一眼:“请说。”
女记者站起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神里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锐利。
“任导,我是《纽约时报》的记者凯瑟琳·戴维斯。我有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
“您在电影里呈现了南京大屠杀的惨状,这当然是历史的悲剧。但我想问的是,日本在战后已经多次就战争罪行道歉,比如1995年的村山富市首相谈话,就明确表示‘反省和道歉’。”
“您是否承认,日本已经为那段历史做出了应有的态度回应?”
问题一出,台下安静了。
孙浩几乎同时低下头,在纸条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递给任夏。任夏瞥了一眼,上面写着:“陷阱:承认道歉=他们说你揪着不放;否认=说你无视诚意。建议:不直接回答,把焦点引向道歉的实质。”
任夏把纸条翻过去,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个女记者,没有立刻回答。
台下,韩三评的拳头攥紧了。李司长坐在后排,眉头微微皱起。濮存新看着任夏,嘴唇紧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