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首都,暑气渐浓。
玉龙工作室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陈宇从任夏办公室门口经过时,还是感到一阵莫名的燥热。
不是天气,而是他心中的焦灼。
任夏又闭关了,这让他心里有些不安。
“总监,任导这是......又在憋大招?”陈茗风小声问陈宇。
她在做视频方面没有什么天赋,现在已经不再亲自做视频了,而是转岗成了工作室资料组的组长。
任夏这些天向她要了不少贾樟科的资料,现在又突然闭关,让她不禁有些猜测。
上一次任夏闭关还是一年半以前,几天几夜熬出来个视频,直接把张一谋轰下了神坛,并凭此一鸣惊人。
这一次如果真的是炮轰贾樟科,以他现在的声望和粉丝数量,说不定比上次炮轰张一谋更精彩。
“任导干什么还需要向你汇报吗?干好自己的活。”
陈宇心里有些烦躁,撇了一眼下属,冷声道。陈茗风闻言缩了缩脑袋,没敢再问。
办公室内,任夏办公桌上堆满了资料,都是关于《天注定》的影评文章、学术论文、贾樟科的采访稿、戛纳电影节的获奖记录。
任夏拿起一份打印出来的豆瓣影评,标题是《贾樟科:中国最后的良知导演》。
下面的评论清一色是赞誉:“贾导是唯一还在说真话的人”“他的镜头里有真实的中国”“每一帧都是良心”。
他又翻开另一份,是某知名影评人去年发表在《看电影》杂志上的文章,标题叫《贾樟科的意义》。
文章里写道:“在商业大潮席卷一切的今天,贾樟科始终坚守着艺术电影的阵地,用镜头记录着被主流叙事遗忘的角落。他是第六代导演中唯一保持创作活力的作者,是中国电影在戛纳、威尼斯、柏林的脸面。”
任夏冷笑了一声。
脸面。
这个词用得很妙。
贾樟科确实是脸面,但不是中国的脸面,是那些自诩“中立”“独立”的影评人心中的脸面。
在文艺青年圈子里,贾樟科几乎被当成了神。
他的电影,被当作“深刻”的代名词。
谁要是说自己看不懂贾樟科,就会被嘲笑“审美水平不够”。谁要是敢批评贾樟科,就会被群起而攻之——“你懂什么叫艺术吗?”
而那些号称“中立”的影评人呢?
他们吹贾樟科,吹得更起劲。
因为吹贾樟科,可以显得自己有品位。
因为夸贾樟科,可以证明自己“敢说话”。
因为贾樟科的电影里那些灰暗的、压抑的、绝望的画面,正好符合他们心中对中国的想象。
至于那些电影里扭曲了多少真相?删掉了多少细节?谁关心?
任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影评人常用的词:“现实主义的勇气”“直面苦难的真诚”“对底层的深切关怀”。
听起来多高尚。
但如果那些“现实”是裁剪过的,那些“苦难”是放大过的,那些“底层”是故意挑选的——那还叫“勇气”吗?
还叫“真诚”吗?
任夏冷哼一声,心中很是不屑,他打开《天注定》的资料,逐个梳理四个故事,开始一层一层地解剖这部电影和贾樟科这个导演。
第一层:还原被扭曲和删去的真实。
第一个故事:大海、原型胡文海案。
他让资料组把胡文海案的卷宗、媒体报道、判决书都找了出来。
2001年,胡文海持枪杀害14人,伤3人。法庭上,法官问他知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说:“杀了点人。”法官说:“你杀了14个!”他说:“不止14个吧?我记着是17个。我不记得还有活的,我都拨拉过,看谁像没死的,就再给两枪。”
宣判后,他笑容满面,连连拱手:“我先走一步。”
任夏盯着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贾樟科要拍的人。
在电影里,大海被塑造成一个被村霸欺压、申冤无门的底层农民,最后拿起猎枪,替天行道。贾樟科用武侠片的手法拍他,给他加上了悲壮的色彩,让他像一个为民请命的侠客。
真实的他呢?
真实的胡文海案件,远不是电影中呈现的所谓替天行道那样。
胡文海本人,早先承包了村里的煤矿,赚得盆满钵满,是大峪口村首屈一指的大户,甚至还有几名小弟。
在他煤矿承包到期以后,村里决定公开竞标,胡文海却要求村里按照原价继续租给自己,甚至还扬言“谁租赁就收拾谁,哪个干部敢出租就收拾哪个干部。”
在失去煤矿承包权以后,胡文海多次威胁、恐吓村干部,举报煤矿偷税偷采行为,但始终没有得到他满意的结果,因此愈发怀恨在心。
2001年10月26日晚,胡文海以“和解”为名,将前村支书胡根生与会计李继骗至家中,逼供未果后枪杀会计,然后展开报复性屠杀,在三小时内枪杀14人,包括现任村书记李利生一家四口、村干部、村民及家属,最小受害者仅10岁,另有3人重伤。
他声称“杀一个是死,杀一群也是死”,将多年积怨一并清算。
胡文海案真正引起争议的,是他在法庭上的狡辩,他声情并茂的陈述:“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想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可有谁替我们做主?我只能以暴制暴。”
此番言论赢得不明真相的旁听群众掌声,他甚至被很多媒体称为“英雄”。
但事实上,所谓的仗义执言,不过是胡文海用来迷惑视听的片面之词罢了。
自己赚钱便是正义,别人赚钱便是邪恶。
胡文海的正义,不过是为自己服务罢了。
直到庭审的最后,胡文海还在用“正义”道德绑架他人,可见,其本质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回顾完了胡文海案件的真实情况后,任夏开始敲字:
“贾樟科在接受采访时说,他拍大海这个角色,是想向胡金铨的《侠女》致敬。好,我们来看看这个‘侠’字。”
“侠是什么?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胡文海杀了14个人。这里面有多少是该杀的?有多少是不该杀的?法院的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杀害的14人中,有村霸,有煤老板,但也有普通村民,有无辜的妇女,有来不及逃跑的老人。”
“他杀人之后,还要挨个拨拉过来,看谁还活着,再补两枪。”
“这是侠?”
“这是屠夫!”
“把这样的冷血杀手,塑造成侠客,这不是致敬,这是别有用心的美化。这不是艺术加工,这是对死难者的二次屠杀。”
任夏停下,看着屏幕上这段文字——虽然已经很有力度了,但还不够。
他需要让观众明白,这种美化的后果是什么。
他继续向下延伸:
“有人会说:电影是艺术,允许虚构。好,我们承认艺术需要虚构。但我要问贾樟科导演,虚构的边界在哪里?”
“当你把一个杀了14个人的凶手,拍成一个值得同情的悲情英雄,你让那些死在他枪下的人,情何以堪?你让那些被他一枪爆头的无辜者,如何瞑目?”
“这就是贾樟科的人道主义:他只关心杀人犯的孤独,不关心死者的痛苦。他只渲染施暴者的悲情,不呈现受害者的绝望。”
“这不是人道。这是反人道。”
第二个故事:三儿。
原型周克华。
2004年到2012年,周克华在苏湘渝等地持枪抢劫杀人,共打死11人,伤5人,抢走现金50余万元。他是中国近年来最凶残的悍匪之一。
但在贾樟科的镜头里,他是什么?
王宝强饰演的三儿,沉默、孤独、每年回家一次,把抢来的钱留给家人。
电影里有一段他被警察追捕的戏,背景音乐是凄凉的唢呐,镜头追着他奔跑的背影,仿佛在拍一个被命运捉弄的悲剧人物。
贾樟科在采访中说:“我想表现人的精神世界里的一种孤独感。三儿这个角色,他听到枪声才觉得不无聊,这是一种精神上的迷失。”
任夏敲字:
“电影里,三儿有一场戏:杀了人之后,点三根烟,向天祭拜。镜头缓慢推进,音乐悲凉悠远。贾樟科在告诉我们:看,这个人也有他的信仰,他的尊严,他的内心世界。”
“那我问一句: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有没有尊严?那些被他一枪打穿脑袋的无辜者,他们的命,值不值这三根烟?”
““三儿”的原型周克华杀了11个人。”
“11条命,代表着11个家庭,11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贾樟科看不到那些死者吗?看不到那些被一枪爆头的人吗?看不到那些在葬礼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家属吗?”
“不,他看得到,但他无动于衷,因为他和“三儿”一样冷漠,需要看到别人的悲痛才能感到不无聊。”
“他看到了,但是他不在乎,他只在乎所谓的孤独感,只在乎他所谓的精神迷失,只在乎他可以刻画的,那个所谓的被命运捉弄的人。”
“周克华是现实世界中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而把他美化为“三儿”的贾樟科,则是精神世界里面的共谋犯。”
第三个故事:小玉。
原型邓玉娇案。
2009年,邓玉娇在湖北巴东某宾馆,刺死两名要求她提供性服务的官员。案发后,她主动投案自首。法院认定防卫过当,但考虑到她有自首情节,且案发时患有抑郁症,依法判决对邓玉娇免予刑事处罚。。
之后,她被政府妥善安置,送到医院治疗抑郁症。几年后,她的病好了,有了一份普通但安稳的工作,成了一个健康的普通人,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任夏看着这份材料,又看了看电影里小玉的结局——孤独地走在荒原上,听着晋剧《玉堂春》,泪流满面。
电影里的她,永远没有归宿。永远在流浪。永远是一个被社会抛弃的悲剧符号。
真实的她呢?
被社会接纳了,被治愈了,重新开始了生活。
哪个更接近真实?
任夏敲字:
“贾樟科拍了小玉被欺辱、被压迫、奋起反抗的过程。他拍得很用力,很用心,很让人同情。这些都没问题。”
“问题在于——他停在这里了。”
“他让小玉永远停在了那个最绝望的时刻。他让她永远流浪,永远孤独,永远没有明天。”
“为什么?”
“因为真实的结局,不符合他要讲的故事。”
“真实的结局里,有自首。有法律。有政府的安置。有社会的接纳。有重新开始的生活。有抑郁症被治愈后的微笑。”
“这些,都太正面了。都太积极了。都太不符合西方人对中国的想象了。”
“所以他删掉了。全部删掉了。”
“在他的电影里,中国是一个不给反抗者活路的地方。在他的电影里,邓玉娇只能永远流浪。”
“但事实呢?事实是——是这个社会,给了邓玉娇第二次生命。”
第四个故事:小辉。
原型富士康跳楼事件。
2010年,富士康深圳厂区连续发生多起员工跳楼事件,引起全社会关注。事件发生后,当地政府做了什么?
强制富士康提高工人待遇。
改善工作环境。
改变强制加班制度。
工人的工资涨了。加班时间降了。宿舍条件改善了。
而那个被外界媒体吹捧为“大善人”的郭台铭,原本是怎么想的?他当时认为,是那个厂区的“风水不好”,想做个法事糊弄过去。
是谁逼着他改变的?
是政府。
是那个在贾樟科电影里永远缺席的政府。
任夏敲字:
“贾樟科拍了工厂的冷漠、流水线的压抑、年轻人的孤独。他拍得很好,很动人,很让人心碎。”
“但他没有拍的是——富士康事件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删掉了政府的介入。删掉了工资的上涨。删掉了加班制度的改变。删掉了宿舍条件的改善。删掉了所有积极的变化。”
“在他的电影里,只有冷漠和绝望。只有悲剧和死亡。仿佛那些年轻人,只能以死作为唯一的出路。”
“但事实呢?事实是,那些活下来的人,现在有了更好的待遇,更好的环境,更好的生活。那些后来进入工厂的年轻人,不用再承受同样的绝望。”
“这些,贾樟科拍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那不符合他要讲的‘故事’。”
任夏停下,把四个故事的分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四个原型。四个故事。
贾樟科做了同一件事:他删掉了所有“有利于政府”的细节,放大了所有能引发同情的悲剧,然后把那些杀人犯、悍匪、悲剧人物,包装成了被社会抛弃的“侠客”。
这不是批判,这是扭曲事实。
这不是现实,这是定向筛选。
..........
写完电影层次上面的解读和纠正,任夏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写字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他想起那些被贾樟科遗忘的人。
那些在灾难中救人的普通人。那些在山村坚守几十年的老师。那些在城市里互相帮助的农民工。
那些人,也是中国。
那些人,才是中国的脸谱。
他回到电脑前,从电影的基调和隐喻开始了第二层的批判。
“《天注定》里有一个隐藏的基调。从大海,到三儿,再到小玉,还有跳楼的小辉。充斥着无处不在的‘底层互害’的逻辑。”
任夏开始调用资料:
“大海的村民——嘲笑他,奚落他,背叛他。没有一个站出来帮他。”
“三儿的家人——沉默地接受他抢来的钱,从不问他钱从哪来。没有一个劝他收手。”
“小玉的母亲——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把她推开。她却说‘你丢尽了我的脸’。”
“小辉的家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还在催他借钱寄回家。没有一个问他还好不好。”
“贾樟科用四段故事,一百四十分钟的镜头,告诉我们一件事:在这个国家,底层只有互害,没有互助;只有冷漠,没有温暖;只有孤独,没有依靠。”
“有权有势的是坏人,无权无势的也是坏人。所有人都自私,所有人都冷漠,所有人都只关心自己。底层人民,要么是加害者,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旁观者——但从来没有伸出援手的人。”
任夏停下,敲下一个问句:
“这是真的吗?”
他开始调用那些资料组准备好的素材。
汶川地震。废墟上,无数普通人徒手扒开砖石,救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玉树地震。高原上,牧民们把自己的帐篷让给受灾群众,自己在零下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舟曲泥石流。泥浆里,官兵和老百姓手挽手组成人链,把被困者一个个拉出来。
南方冰灾。高速公路上,沿线村民端着热姜汤、拿着干粮,徒步几十里送给被困的司机。
云南山区。一位支教老师,一待就是二十年,教出了几百个走出大山的孩子。
白血病医院旁。一群志愿者建起“爱心厨房”,为病人家属免费提供炊具和调料。
工地上。一个农民工意外身亡,他的工友们自发捐款,把他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孩子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