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水平高得有些让人出乎意料、效果却出奇好的经验分享课结束后,这场研讨会圆满落下帷幕。
“任导这堂课有理有据,深入浅出,洞察万里,我听完深感佩服,估摸着所有参会者都受益匪浅。”
文化部市场司的主管官员散会后主动和任夏握手,“尤其是最后的那些讲话,内容深邃,使人警醒。”
“区区一家之言,抛砖引玉。”
任夏谦虚道:“领导如此盛赞,我如何敢当?”
“你这一家之言,在这些影视公司耳中,可是千金难买啊。”
李司长笑着看向任夏,“不过你这堂课讲完,接下来的影视行业,可要热闹了。”
“电影市场快速发展是大势所趋,影视公司们卷起来,也有利于行业的发展,毕竟过去这些年,行业里的那些人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
任夏笑着开口。
两人从会议室一路聊到了楼下,临告别时,李司长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任夏,状似不经意开口:“任导,你今天提起了文化自信和延安文艺座谈会,是随口提的,还是最近听谁说起的?”
“领导询问,我不敢隐瞒,我比较喜欢看新闻,也喜欢总结,这些内容是我根据新闻风向总结出来的。”
任夏一愣,但很快明白过来对方问的是什么,微微沉吟后答道。
“任导有心了,这方面的消息,还是多关注一些好。”
李司长笑容丝毫未变,但心中却仿佛确认了某些事一般,深深看了任夏一眼。
今年年初的一次高层集体学习之中,文化自信、价值观自信这两个概念,首次被提升到政治层面。
此外,高层已经决定,在今年下半年,召开自延安文艺座谈会以来第二场以中央名义召开的文艺座谈会。
现在虽然才上半年,但会议的筹办工作已经在秘密开始,李司长作为文化主管部门市场司的负责人,自然是筹办小组成员之一。
而任夏今天讲话结尾处又恰巧提到了文化自信和延安文艺座谈会,这让他不得不有所猜测,因此才故意试探。
而任夏的回答,显然是验证了他的猜想,这也让他对任夏的看法又上了一个台阶。
如果任夏背后有人指点,那一定是来自高层的信息源。
如果任夏真的是靠看新闻总结出来的,那更说明此人观察风向的能力,显然非寻常人可比。
“多谢领导提醒。”
“任导,再见。”
任夏在对方开口后,轻声道谢,对方也没有其他的话,和几个送行的人分别握手以后,又专门和任夏道别,然后离开。
李司长走了以后,韩三评礼貌性地邀请任夏留下吃饭,被婉拒后,转身和继任者交接工作去了,而任夏刚准备离开,但早有有心人等着他,笑着迎了上来。
“任导,初次见面,我是光线王常田,这位是万达赵方赵总。”
王常田笑呵呵走过来和任夏握手。
他真实年龄五十岁出头,但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看起来精神抖擞,反倒比旁边四十多岁的赵方显得更年轻。
“任导你好,我是万达赵方。”
“王总好,赵总好。”
任夏分别握手,心中对两人来意已经有了猜测。
“任导刚才的讲课,让我们两个人茅塞顿开,光线这几年也做了些尝试,但总是不得其门,直到今天任导一堂课下来,才让我有了醍醐灌顶之感,只不过心中还是有些疑惑想要请教。”
王常田先是把任夏夸成了一朵花,然后笑着发出邀请:“时间已经到了中午,光线总部离这里不远,如果任导这会儿不忙,可否赏光驾临鄙公司,让我和赵总有机会请教一番?”
“对,任导,您刚才提的那个影视投资公司,我和王总都很感兴趣,任导能否拨冗赏光,我们一起聊一聊?”
赵方也笑着开口。
“王总和赵总邀请,在下敢不应约?”
任夏微微一笑,对这个邀请并不意外,甚至是早有准备。
原因无他,在利益面前,他不相信这些影视公司们能坐得住。
他重生前,曾经花了大功夫做了一期关于国内影视行业发展的视频,对整个影视行业发展的脉络和转折非常清楚。
自上世纪末,影视寒冬结束以后,整个影视行业就长期享受着国家经济飞速增长的红利。
各种各样的热钱滚滚而来,很多人明明没什么本事,但靠着老资历仍然赚了不少钱,很多公司的影视剧明明拍得狗屁不是,但偏偏就被时代风口吹到了天上。
这种现象,让整个影视行业之中都充满了躺平的风气,粗制滥造的垃圾影视作品比比皆是,种种雷剧、神剧都冒了出来,偏偏还有人买单,让人目瞪口呆。
即使是在电影票房快速扩张的这几年,仍然有大把的影视公司习惯于过去制片模式,甚至抵制新生事物的出现,任夏之前收到的抵制,就有这种因素在。
作为行业部门的主管官员,李司长自然知道上层对如今的影视行业风气是有看法的,他召开这个专题探讨会,也是为了借任夏这个异类,敲一敲那些平日里早就习惯躺着数钱的影视公司们。
只是没想到,任夏居然能给他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他刚才指出来的那些方向,对于所有影视公司来说,都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诱惑。
毕竟,电影市场票房总量的快速扩张,是所有人亲眼目睹的,而且不管是国内外的所有影视机构,都已经给出了清晰的预测——中国将成为继美国之后,最大的单一国家电影市场,其票房潜力在全球除了北美票房以外,没有任何一个电影市场可以比拟。
所有影视公司都在期待这个时代的到来,希望能在未来的票房盛宴之中,狠狠吃到一块肥肉,赚得盆满钵满。
在这种渴望的驱使下,自2011年起,大批效仿好莱坞制片模式的电影开始出现。
如《赤壁》、《战国》、《倩女幽魂》、《白蛇传说》、《魁拔》、《武侠》、《关云长》、《白鹿原》等宣称亿元规模的大制作,在最近几年密集出现。
这些电影的宣发一个比一个夸张,但票房却一个比一个惨淡。
这些影片的失利,最主要的一点是故事本身缺乏吸引力,甚至漏洞百出,难以让观众产生共鸣。
此外,电影市场的快速发展和观众审美的提高,也让这些仅靠大宣发、大明星、大场面堆砌的伪大片现了原形。
有的影视公司陷入了迷茫,有的影视公司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其他方向,但更多的影视公司仍在坚信好莱坞的这种制片模式。
毕竟人家全球最大票房市场的美国电影行业,就是靠着大明星、大场面、大宣发的好莱坞模式,平推了全球所有电影市场。
这种光辉战绩,很难让人不信服,即便是错了,也很少怀疑是这种制片模式的存在,反而归咎到了其他方面。
但从任夏今天的这堂课开始,事情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任夏的这堂课,直接推翻了许多人对好莱坞制片模式的崇拜,用《南京照相馆》这部有望达到35亿票房的电影作为样板,把中国电影市场未来十几年的发展脉络,详细地铺开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他不仅告诉了这些影视公司,未来五年哪些题材能赚钱,未来十年的蓝海在哪里,更告诉了这些影视公司想要长盛不衰的根本战略。
这就像是把一张藏有宝藏的藏宝图,平等地发给所有前来寻宝的海盗一样。
每个人都有机会挖到宝藏,也因此所有人都会互相提防,把同行当成自己夺宝路上的对手,因而产生更激烈的竞争。
内卷在所难免,甚至一旦开始,就将进入一种螺旋加速的状态。
五年的蓝海可能是三年就变成红海,十年的红利可能七年就被挖掘殆尽,然后进入一种为了生存,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提高影片质量。
这才是任夏今天大公无私,把这堂课讲给他们的真正原因。
中国影视行业的钱实在太好赚了!影视从业人员的惰性实在太大了!
如果单靠吹吹捧捧就能成大明星,靠宣发忽悠观众就能卖出去票房,靠资本运作就能实现盈利,到那个时候,中国的电影市场就真的离死亡不远了。
就拿类型片来说吧,喜剧片的票房潜力,在几年之内被连续收割,终于在减肥日记以后,彻底陷入了枯竭。
其他的类型片也好不到哪里去,任何一个方向火了,大量的同类电影就蜂拥出现,迅速败坏掉这个类型领域刚刚积攒起来的固定观众,透支掉所有票房潜力,然后转头去祸害下一个类型片。
只有让这些影视公司们都内卷起来,才有可能改变历史的走向。
而那个接纳各方的影视投资公司,则是他为了催化内卷、分化影视公司的那条沙丁鱼。
而显然,这条沙丁鱼刚刚抛出,就成功引发了这些影视公司们的分裂。
答应王常田的邀请后,任夏和赵方两人一起上了王常田的奔驰,这一幕也同样落入了正在离开的其他几个影视公司眼中。
“王总,任夏导演坐光线王总的车走了,一起的还有万达的赵总。”
王仲军坐在奔驰商务车中,听着秘书的汇报,眉头深深皱起。
冯小刚和任夏的矛盾人尽皆知,到现在冯小刚的微博账号还没放开留言功能,生怕记仇的网友让冯小刚遵守约定,评价任夏的电影。
因此,他虽然也想从任夏口中得到更多制片投资的建议,或者参与任夏的那个影视投资公司。
但碍于冯小刚的面子,他始终还是没有亲自去邀请,仅仅是让自己的秘书替自己去邀请的。
但没想到,到底还是晚了一步,任夏直接被王常田和赵方两人给截胡了。
“走吧。”
王仲军心中有些惋惜,但面上却没露出来,让司机开车回公司,打算回去让公司的高管们好好研究下任夏今天的讲话。
反正任夏今天已经把道路指出来了,就算还藏了些东西没交,但自己公司的高管们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华意家大业大,是民营影视公司的龙头,就算被别人抢跑一段也不怕。
和王仲军有同样打算的,还有新丽的曹华易。
陈凯哥开完会就走了,但曹华易却没有急着离开,他也在犹豫是不是和任夏见个面,聊一聊那个影视投资公司的事情。
虽然自家上市险些被任夏耽误了,但事情毕竟已经过去,未来如果能够合作赚钱,一笑泯恩仇也是一桩美谈。
但没想到他有了这个念头,秘书就来汇报任夏上了王常田的车。
“老狗!”
曹华易和王常田颇不对付,骂了一声,让司机开车离开。
两人走了以后,安乐的江自强也驱车离开,而乐视的张钊却陷入了犹豫之中。
乐视今年的版图很大,而且大部分都是按照好莱坞的制片模式,此外花费重金为张一谋打造的《归来》也刚刚上映,正是要大干一场的时候。
偏偏在此时,任夏抛出了那份诱惑至极的藏宝图,让张钊本来都确定好的路线图甚至有了些动摇。
犹豫再三,张钊还是放弃了追过去的念头,打算先回公司,好好消化一番再说。
王常田的奔驰驶入光线传媒总部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玻璃幕墙洒进大堂。这座位于东三环的写字楼不算最豪华,但内部装修处处透着光线特有的务实风格——简洁、明快、没有多余的装饰。
三人乘电梯直达顶层。王常田的办公室朝南,落地窗外是CBD的天际线,视野开阔。他亲自从酒柜里取出一瓶茅台,又拿出三个酒杯。
“任导,这酒我存了五年,一直没舍得开。”王常田笑着斟酒,“今天借你的光,让赵总也沾沾福气。”
“那我可就多谢了。”
赵方捧哏的工作做得非常到位。
任夏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酒液挂杯,香气醇厚。他抿了一口,点点头:“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