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按下床头的呼叫铃,但无人应答,扩音器里传出的只有嘶嘶的电流声和沙沙的雨声。
她又冲出病房四下查看,每一个房间居然都开着门,但屋子里全都空荡荡的。床铺整齐仪器屏幕暗着,连一丝人气都没有,像是站在一座废弃大楼的里面。
每一间病房的窗都被风吹开,窗纱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是飞舞的狂龙。
回到路明非身边后诺诺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一座尼伯龙根要影响现实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路明非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和狂舞的窗纱,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感觉到了,空气里那种粘稠属于另一个空间的寒意正一点点渗透进来,将现实的边界侵蚀得模糊不清。
病房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在细微地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波动的水面看东西。
这是肯定的,如果奥丁终于下定决心要除掉路明非,那一定会选择把他拉入死人之国……那可是传说中只要命中就会被杀死的圣枪,弗里德里希就是在这支长枪之下被灭口。
“在你自己的计划中应该是在这最近被唤醒么。”路明非问,他遥遥地看着窗外远方的风起云涌,语气却已经相当淡然了。
小魔鬼说过昆古尼尔这种东西其实是世界的bug,就算是他也不敢确定自己就真的能100%把它拦截下来。
甚至只是那柄命运圣枪微不足道的投影也在路明非的阻止下终结了弗里德里希的生命。
当然,类似难以抗衡的东西在路明非不怎么漫长的生命里各个阶段也曾不止一次地遭遇……他淡定倒也并不因为自负觉得自己曾从这样或那样要命的危机里幸存下来,就能同样抗衡昆古尼尔。
只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你今天遭遇威震天不代表明天就遇不上哥斯拉,死在何日都不足为奇。
见惯了也就麻木了。
“我花了一千年的时间来反思自己在那场战争中所犯的过错。”白王说话用的是绘梨衣的嗓音,却带着亘古的苍凉……路明非侧目。
真装啊你。
路明非看着她,虽然映入眼帘的是绘梨衣那张五官尚且称得上温婉的小脸,但此刻眉眼间却威严赫赫,熔金色的瞳孔里流淌着岁月的长河。
“这么说你找到神战中失败的原因了。”他问。
“那没有,”白王理直气壮,“我一点没错。”
路明非捂脸。
“不过我发现世上事多以密成,如果当年我能在与黑王分道扬镳之前,说服更多龙群汇聚身边也许战争的结果会发生改变……所以我原本的打算是让我的血裔们彻底将夜之食原视作血脉深处的诅咒再也不会升起要打开那扇门的念头。等到很漫长的时间过后夜之食原最终也会死去,我会悄无声息地脱困。不管是所谓的四大君王还是苟延残喘至今的长老会都不会发现我的存在。”白王说。
“听起来一点都不威武。”诺诺在一旁搭茬儿,她抱着胳膊想驱散一些心底涌上的寒意,但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白王瞥她一眼,“龙族历史上大多招摇过市显摆自己能耐的家伙都被猎杀了。”她说。
“所以其实你的苏醒也在长老会的密谋之中,想来他们也知道你就待在我的身边。”路明非说。
白王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确认一下,我俩以前没关系吧……我意思是说不定前世今生有过什么禁忌的缘分。”路明非问。
白王啧啧地砸吧着嘴,看起来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入探究。
“那好吧,换个说法。”路明非叹了口气,“你不会为了什么奇怪的原因就离开绘梨衣的身体显露神话的本相吧?”
白王哼哼一声:“不要以为你自己有那么重要,自作多情,知不知道要是我在现世显露本相最终会导致什么样可怕的事情降临。”
“那我就放心了。”路明非说。
他对死亡这件事情的接受程度还蛮高的其实……当然要能活的话更好。
白王问:“你还能进入那种状态么?”
路明非一愣:“估计不能。”他知道她说的是自己跟小魔鬼交易四分之一生命之后进入的那种堪比龙王的状态。
可惜现在就算在心底呼唤小魔鬼人家也根本没有要搭理的意思……想来把力量借给路明非对他来说其实也是消耗颇大的事情。
白王抿着嘴唇看他,路明非说不出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窗外那些渡鸦的鸣叫声越来越密集,嘎嘎的嘶哑噪音穿透风雨让人心烦意乱。
白王忽然就对那些声音感到烦躁,她皱起眉冷冷地说:“吵死了。”
于是死亡降临。
那几个字里仿佛蕴含着白王的愤怒,至尊的杀意化作无形的旋风横扫而出。
病房的玻璃窗嗡嗡震颤,窗外血腥气在旋风里吹过飘零着灰烬般落叶的天空。
渡鸦们仿佛金属质地的羽毛瞬间就被吹得四散纷飞,血肉如同灰尘般被吹散化为浓腥的红色暴风雪,连骨头都在那恐怖的意念碾压下被磨成粉末。
诺诺紧紧抓住了路明非病床的栏杆。
然后路明非看到远处的天空像是有一颗火流星从天而降。
那是一柄造型如扭曲树枝的长枪,划出巨大完美的抛物线朝着病房的方向无声坠落。
昆古尼尔。
如此一支恐怖的武器飞行起来却是寂静无声的,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它吞噬了。
只是它经过的轨迹上无论城市中的树木还是更远处的建筑轮廓都在迅速褪色腐败枯萎。
死亡仿佛一道无可违逆的旨意随着那支枪的轨迹下达和蔓延,在它身后留下一道清晰的、衰败的灰败痕迹。
昆古尼尔出现的瞬间死亡的旨意就笼罩了四野。
连路明非也感到巨大的压迫感,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诺诺更是几乎要休克,脸色苍白得像个精致的绢人,只有眉宇间泛着病态般的嫣红。她全身都被冷汗打湿了,湿透的红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面颊上,身体微微发抖。
白王恼火地啧了一声。
她忽然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脸颊,动作有点突兀,力道不轻不重。
“要是这次活下来了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白王说。
她看上去其实很担心路明非,但偏偏又装作一副很傲娇只是随手施为的样子。
趁着路明非愣神的功夫白王犹豫了一下,分明是高贵冷艳俯瞰众生的女帝此刻却咬着唇,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撒娇似的扭捏:“要是我有事情的话你也要帮帮我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一边,有些羞于启齿,却还努力端着架子,不肯放下身段。
路明非看她顶着绘梨衣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心里感觉怪怪的,但还是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苟富贵勿相忘。”
他话音刚落就忽然发现白王周身的气势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