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窗外传来嘎嘎的声音,喑哑难听。
路明非觉得那声音耳熟,看了眼诺诺。
诺诺会意,放下吃到一半的苹果起身走到窗边,拉开另一层较厚的窗帘。
一只漆黑的乌鸦正低空掠过病房外的庭院,翅膀拍打得用力像是在逃离什么。
灾难过去之后夏日的风原本已经恢复了和煦,此刻却忽然变得凛冽起来,带着一股子阴寒。
忽如其来的急雨噼里啪啦地洒在路面和玻璃上,外面街道上零星的行人不约而同地跑了起来寻找避雨的地方。
狂风猛地吹开了原本只是虚掩的窗户,冰冷的雨丝和森寒的空气灌入病房。
诺诺啧了一声伸手去关窗。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雨里正下着一场黑色的大雪。
那并非雪花而是无数片完全枯萎蜷曲颜色漆黑如炭的叶子,如鹅毛般纷纷扬扬,从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中飘落。
它们混在雨滴里,粘在湿漉漉的地面、屋檐和奔跑的人身上。
诺诺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一片飘到窗前的黑雪。
触手轻飘飘,质地脆硬,果然是叶子,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生机,黑得像燃烧后剩下的灰烬。
她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对面楼的楼顶、医院的栏杆和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上不知何时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乌鸦。
它们沉默地伫立着,数不清的金色眼睛齐刷刷地凝视着这间病房,不发出丝毫叫声,仿佛一群黑色的雕塑,带着不祥的死寂。
奔跑的人群忽然就不见了。
不是躲起来,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抹去,街道上空空荡荡。
窗外的植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炭化,萧瑟的冷风缓缓吹过它们就都变成了焦黑、一碰即碎的雕塑。
天空中的铅云压得更低,轰隆隆的雷声在天穹深处滚动,沉闷而压抑。
诺诺正要把脑袋伸出去张望,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扯了回来。
是绘梨衣。
诺诺回头,正对上那双眼睛,原本清澈如玛瑙的酒红色瞳孔此刻正燃烧着煌煌熔金般的烈焰,古老淡漠,俯瞰众生。
白王回到了这具身体里。
几乎在同一时间病床上的路明非猛地绷紧了身体。
一股冰冷刺骨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寒意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直指终结的预感。
他感到自己像被钉在了命运的标靶上无所遁形。
“你被锁定了。”白王说。
路明非一愣,看向她。
白王抬起头,酒红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墙壁越过城市,沿着一条常人看不见的、虚无缥缈的丝线一直望向遥远的天际,然后视线又折返回来最终落在路明非的胸膛,指向他的心脏。
她看着路明非的眼睛,瞳孔里映出男人那有些苍白的脸。
“我能看到所有规则最深处那名为命运的线。”白王缓缓说,“现在那些线全都收束到你的心脏上。”
她微微歪头,似乎有些不解,又像是确认般问道:“那是什么。”
路明非慢慢地颤抖了一下。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病房里温暖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他想起在琉璃厂大街那支带着死亡宣告的暗金色长矛投影。
“昆古尼尔。”路明非说,“命运的圣枪,被抛出来的瞬间它锁定的人就已经死去了,尚在活动的其实是那个人的幻影。”
“命运这种东西是尼德霍格的特权,原来在我之后的时代已经有人开始触及到这种层次的东西了么。”白王发出赞叹的声音,她仰着头看远方的天际。
路明非也看那个方向。
“你们在看什么。”诺诺问。
“那把枪会从那个方向来。”白王说。
“那还不快逃,靠。”诺诺掏手机出来要打电话摇人,但路明非制止了她。
“如果至尊都没有办法,那其他人也没有办法。”他说。
“你这么信我会管你?”白王睨了他一眼。
“那你别管我。”路明非说。
白王呵了一声。
“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行……不过逃跑确实没有意义,命运这种东西是没有办法躲避的,只能直面。”她说。
天穹深处飞出什么东西来,但路明非和白王都能感觉到遥远的某处昆古尼尔真的从奥丁的手里飞了出来。
它沉默地飞掠天空像是雨夜中迷路的鸟儿。
它正迅速地逼近,但是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