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牙科椅旁边,戴着老花镜,手里正在打磨一颗假牙。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
“阿苏叔,这位是?”李师傅抬起头,看见余海东,愣了一下。
余海东这一身打扮,在城寨里太扎眼了。
阿苏介绍:“这位是余先生,海东集团的老板。他想看看城寨里的作坊。”
李师傅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搓了搓手。
“余先生,坐,坐。地方简陋,别见怪。”
余海东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李师傅,你在这干了多少年了?”
李师傅想了想。
“快二十年了。1970年过来的,那时候刚三十出头。一转眼,老了。”
“以前在内地干什么?”
“牙医。”
李师傅说,“老家县医院干过,后来下放到公社,什么都要干。
拔牙、补牙、镶牙、做假牙,都干过。
来香江后,没执照,进不了正规医院,就只能在城寨里开间诊所。”
他指了指那个玻璃柜。
“这些工具,有的是从内地带来的,有的是后来买的。比外面那些新式设备差远了,但用惯了,顺手。”
余海东走到玻璃柜前,仔细看那些工具。
镊子、钳子、钻头、打磨机——都很旧,但保养得很好,一件一件摆得整整齐齐。
“李师傅,你一天能看多少个病人?”
李师傅想了想。
“多的时候十几个,少的时候五六个。一个月下来,能赚个三四千。”
余海东在心里算了一下。
三四千,比外面工厂的工人赚得多。
但没社保,没退休金,没任何保障。
今天有病人就有钱,明天没病人就喝西北风。
“李师傅,城寨要拆了,你知道吗?”
李师傅沉默了几秒。
“知道。阿苏叔说过。”
“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师傅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就不干了吧。”
余海东看着他。
“为什么不干?你这手艺,在外面很值钱。”
李师傅苦笑。
“余先生,外面值钱的是执照,不是手艺。我没执照,出去也干不了。”
余海东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有个地方,能让你继续干,还不用执照,你愿不愿意?”
李师傅一愣。
“余先生的意思是……”
余海东没回答,只是说:“李师傅,我今天来,就是看看你们这些人。看完了,我再想办法。”
他站起身,伸出手。
李师傅愣了一下,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握住。
那只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
余海东握了一会儿,松开。
“李师傅,过几天我再来。”
下午三点,阿苏的杂货铺
从李师傅的诊所出来,阿苏带余海东回了自己的杂货铺。
铺子不大,也就十几平方米。
货架上摆着烟酒、零食、日用品,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柜台后面有一张小桌,两把椅子,阿苏平时就在那喝茶、算账、跟人聊天。
余海东在椅子上坐下,阿苏给他倒了杯茶。
“余先生,今天看了李师傅,感觉怎么样?”
余海东喝了一口茶。
“阿苏叔,城寨里像李师傅这样的人,有多少?”
阿苏想了想。
“不好说。做牙医的,一百来家。做五金加工的,一百多家。做塑料花的,几十家。做衣服的,做皮具的,做食品的,加起来至少四五百家。”
余海东皱眉。
“这么多?”
阿苏点头。
“余先生,城寨里五万人,要吃饭,要干活,要生活。
外面那些工厂,不是每个人都能进去的。
没学历,没身份,没门路,就只能在这里自己干。”
他指了指门外。
“你看这条街,两边那些门面,有一多半是作坊。
做鱼蛋的,做腊肠的,做面条的,做糕点的。
早上四点就开始忙,做到晚上七八点。
东西卖到外面的街市、餐馆、小商铺。
您可能不知道,咱们香江就算是五星级酒店的食品原料、洗衣供应、一次性备品等等,都是从城寨里出去的。”
余海东沉默了。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知道城寨里有很多小作坊。但实地看到,还是被震住了。
这些人,不是黑帮,不是罪犯,不是“社会毒瘤”。
他们是手艺人,是劳动者,是在正规经济体系之外,用自己的一双手养活自己和家人的普通人。
“阿苏叔,”他终于开口,“这些人,拆迁之后怎么办?”
阿苏看着他。
“余先生,这正是我想问你的。”
他给余海东添了茶。
“城寨要拆,这些人没地方去。
他们的作坊,在外面找不到地方。
租正规厂房,太贵。
办执照,太难。
进工厂打工,又舍不得自己的手艺。
你说,他们怎么办?”
余海东沉默了很久。
“阿苏叔,我需要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