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点头。
“好。我带你去看。”
阿苏带余海东去的第一家作坊,是做鱼蛋的。
就在杂货铺旁边,一栋旧楼的底层。
门敞着,里面热气腾腾,几个女人围着大锅忙碌。
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鱼蛋,香气飘出老远。
作坊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胖胖的,围裙上沾满面粉。
看见阿苏,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迎出来。
“阿苏叔,今天怎么有空来?”
阿苏指了指余海东。
“这位余先生,想看看你们的作坊。”
女人打量了余海东一眼,有些拘谨。
“余先生,里面脏,别介意。”
余海东跟着她走进去。
作坊不大,也就二十几平方米。
靠墙摆着几个大桶,里面是刚做好的鱼蛋,泡在水里。
中间是一张大案板,上面堆着面粉和调料。
后面是灶台,几口大锅同时开着,热气腾腾。
人、原材料、操作台,像是复杂的机械表内的零件,镶嵌叠加在狭窄局促的空间内。
整个屋子内,没有一寸空间是闲置的。
“你们一天做多少?”余海东问。
女人说:“旺季的时候,一天两三百斤。淡季少点,一百来斤。”
“卖到哪?”
“外面街市。有几个老客户,每天来拿货。也有餐馆订的,送到门口。”
余海东看了看那些桶,看了看那几个忙碌的女人,看了看墙角堆着的原料。
“这个作坊,开了多久了?”
女人想了想。
“快十年了。
我老公以前在酒楼做厨师,后来酒楼倒闭了,我们就自己干。
刚开始在家里做,后来租了这间铺子,越做越大。”
余海东点点头。
“拆迁的事,听说了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
“听说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
女人低下头,没说话。
阿苏在旁边叹了口气。
“余先生,像她这样的,城寨里有几百家。
开了十年八年的作坊,有老客户,有固定收入,一家人、甚至几家人全靠这个生活。
拆了,去哪找地方?
租外面的厂房,一个月租金就要几万,他们哪里租得起?”
余海东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她那双被热水烫得发红的手,看着锅里翻滚的鱼蛋,心里五味杂陈。
“大姐,”他说,“拆迁的事,政府会有安置方案。你们别急,慢慢来。”
女人抬起头,眼里有泪光。
“余先生,真的吗?”
余海东点头。
“真的。”
从鱼蛋作坊出来,阿苏带余海东去了另一条街。
这条街更窄,两边都是旧楼,底层全是作坊。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混在一起,像一首杂乱的交响曲。
阿苏在一间门口停下。
门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在操作一台老式车床。金属屑飞溅,他戴着护目镜,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工件。
“权哥。”阿苏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关掉机器,摘下护目镜。
“阿苏叔,什么事?”
阿苏指了指余海东。
“这位余先生,想看看你的作坊。”
权哥打量了余海东一眼,点点头。
“进来吧。”
余海东走进去。
这间作坊比鱼蛋作坊大一些,大概三十几平方米。
靠墙摆着几台机器——车床、铣床、钻床,都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地上堆着各种金属材料,墙角有个工作台,上面摆着一些做好的零件。
“权哥,你主要做什么?”余海东问。
权哥说:
“什么都做。外面工厂设备坏了,有些零件找不到,就来找我做。
我也接一些定制订单,帮人做模具、做配件。”
“客户都是哪的?”
“新蒲岗工业区那边的工厂。还有观塘的、荃湾的。有些是老客户,合作了十几年了。”
余海东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做好的零件看了看。
很精细,手工不错。
“权哥,你这手艺,在哪学的?”
权哥笑了笑。
“年轻时候在工厂干过几年,后来工厂倒闭了,自己出来干。
刚开始接零活,慢慢攒钱买了这几台机器。
都是二手的,破是破了点,但能用。”
余海东点点头。
“拆迁之后,有什么打算?”
权哥沉默了几秒。
“余先生,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这机器,外面租厂房放不下。
买新机器,又买不起。
老客户都等着我,我不干,他们也没地方找零件。但城寨要拆,我也没办法。”
余海东看着他。
“如果有个地方,租金便宜,还能继续干,你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