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海东看着这个老人,忽然有些感慨。
城寨里五万多人,各色人等,三教九流。但能在这个地方活四十年,还能让大家信服,这个人,不简单。
“阿苏叔,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阿苏点头。
“余先生请说。”
“城寨里到底有多少人?”
阿苏想了想。
“五万三千左右。但这是大概数。城寨里很多人没有身份证,今天在明天不在,没法精确统计。”
“这些人里,有多少愿意搬走的?”
“大部分愿意。”
阿苏说,“城寨条件太差,没水没电没厕所,谁愿意住一辈子?只是没地方去。”
“不想搬的呢?”
“两类人。”
阿苏说,“一类是在城寨里有产业的——开赌档的、放高利贷的、卖药的。他们搬走了,生意就没了。
另一类是没脸见人的——逃犯、偷渡客、黑帮成员。他们不敢出去,出去就被抓。”
余海东沉默了几秒。
“阿苏叔觉得,这两类人,怎么处理?”
阿苏看着他。
“余先生,这话不该问我。该问你们自己——想让城寨变成什么样?”
余海东没有回答。
窗外,城寨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些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那些迷宫一样的巷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秘密——一百多年了,终于要被终结。
“阿苏叔,我想请你帮个忙。”
阿苏等着。
“帮我统计一份名单。”
余海东说,“城寨里有多少人,叫什么,住哪,做什么的,愿不愿意搬。越详细越好。”
阿苏沉默了几秒。
“余先生,这事……”
“我知道难。”余海东打断他,“但只有你做得来。城寨里的人信你,不信外人。
你需要多少帮手,资金和设备马上可以就位。”
阿苏看着他,忽然笑了。
“余先生,你这个人,说话很实在。”
他站起身。
“好。我帮你。”
两只手握在一起。
夕阳正浓。
9月中旬,摸底开始
阿苏的摸底,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他每天带着一个小本子,在城寨里挨家挨户走。
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每一条巷道,每一栋楼,每一个房间。
城寨里的人认识他,信他,愿意跟他说实话。
“阿苏叔,真的要拆了?”
“阿苏叔,搬到哪里去?”
“阿苏叔,我们能分到房子吗?”
阿苏一个一个回答,一个问题一个问题解释。有人相信,有人怀疑,有人骂娘,有人哭。但他始终耐心,始终和气。
一个月后,他的小本子上,记满了名字。
10月15日,阿苏把那份名单交给余海东。
余海东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五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有正经做生意的,有在工厂干活的,有开杂货铺的,有在工地打工的。
也有开赌档的,放高利贷的,卖药的,卖淫的。
还有一百三十七人,阿苏在名字后面打了问号。
“这些是什么人?”余海东问。
阿苏压低声音。
“逃犯、偷渡客、黑帮成员、身份不明的。”
余海东点点头。
“阿苏叔,辛苦你了。”
阿苏摇摇头。
“余先生,城寨里的人,等这一天,等了一百多年了。”
两天后,余海东带着那份名单,再次见到威尔逊。
威尔逊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沉默了很久。
“余先生,这是……”
“城寨居民名单。”
余海东说,“五万三千七百四十二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注明了基本情况。
哪些人愿意搬,哪些人不愿意,哪些人需要特别帮助——都在上面。”
威尔逊抬起头,看着余海东。
“余先生,你这是……帮了我们大忙。”
余海东摇头。
“不是帮你们。是帮城寨里的人。”
他指着名单上的几个地方。
“这些人,是在城寨里有产业的。他们不愿意搬,因为搬了就断了财路。需要单独谈,给他们补偿。”
“这些人,是没地方去的。需要优先安置,让他们有落脚的地方。”
“这些人,是身份不明的。怎么处理,你们自己决定。”
威尔逊一一看过,点头。
“余先生,你说的这些,我们会认真考虑。”
余海东站起身。
“威尔逊先生,城寨拆迁这件事,我希望你记住一点——那里住的是人,不是数字。”
威尔逊看着他。
“余先生放心,我明白。”
10月25日,港府内部会议
威尔逊把那份名单带回港府,在内部会议上展示。
参会的官员们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单,都沉默了。
规划署署长陈志文第一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