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30日,周日,《信报》财经版
一篇署名“观察员”的短评,夹在中缝不起眼的位置。
《长实业不加入华商联合会:独立经营还是另有考量?》
文章很短,没有结论,只是客观陈述了事实——长实业成为香江十大华资集团中唯一未加入联合会的企业。
没有评论,没有倾向。
但在这个敏感的夏天,这篇不足五百字的短文,像一滴投入热油的水珠。
当晚,李泽聚打来三个电话。
余海东一个都没接。
8月1日,周二,怡和大厦
西门·凯瑟克站在办公室中央,听着惠特克的汇报。
“……长实业正式拒绝了基建联盟的邀约,理由是‘现阶段不宜参与大规模长期投资’。”
“借口。”
凯瑟克冷笑,“他既不敢得罪我们,也不敢得罪余海东,所以干脆两边都不选。几十年了,李佳成还是这套。”
“那我们……”
“不用管他。”
凯瑟克说,“骑墙的人成不了气候。等余海东倒台那天,他自然会爬过来。”
他起身走向酒柜。
“证监会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惠特克神色凝重:“福布斯态度很强硬。他坚持要按程序走,不接受任何庭外和解的建议。”
“程序……”凯瑟克喃喃重复,“余海东这一手,最毒的不是那些证据,是逼我们进入他的主场——
程序、规则、法治。在主场打,我们永远赢不了他。”
他沉默良久。
“准备应诉吧。”他最终说,“把能推的责任都推到陈建明身上。他已经退休了,没有证人,没有对质,咬死他是个人行为。”
“陈建明现在在余海东手里。”
“所以?”凯瑟克转身看他,“你以为余海东会让他出庭作证?陈建明一出庭,余海东就洗不清操纵举报的嫌疑。他不会做这种蠢事。”
他顿了顿:“就算陈建明出庭,他也是个坐过牢的前科犯。陪审团会信他,还是信怡和百年信誉?”
惠特克点头:“我明白了。”
他离开后,凯瑟克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
墙上挂着一幅维多利亚港的老照片——摄于1845年,英国海军测绘队绘制第一张香江海图。
“一百四十四年了。”
他轻声说。
深夜,太平山海东阁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余海东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陈伯的马来西亚项目证据,厚厚一摞,已经整理成册。
另一份是土地拍卖记录的摘要,只有十几页,却比那摞文件重得多。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沉在夜色里,零星几艘夜航船缓慢移动,像黑色的剪影。
周明华坐在对面,手里夹着一支烟,但没点燃。他的目光在那两份材料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吉米仔站在桌边,他刚从新加坡飞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眶发红,但没有一丝困意。
“老板,”周明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清楚了?”
余海东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在那两份材料上轻轻拂过,像在触摸两件完全不同的兵器。
“ICAC那边,李文彬怎么说?”他问。
“他建议交。”
周明华说,“交给ICAC,走正规程序,按法治的路子来。这样我们在法理上站得住脚,不会授人以柄。”
“然后呢?”
“然后ICAC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周明华说,“调查期间,怡和会动用所有关系阻挠、拖延、脱罪。
就算最后查实,最多罚款、解职几个中层,伤不了西门·凯瑟克的筋骨。”
余海东点头:“这是钝刀。砍不死人。”
吉米仔俯身问道:“东哥,如果交《泰晤士报》呢?”
余海东看着他。
吉米仔继续说道,“英国报纸那套我熟。他们不怕得罪大财团,越大的料他们越敢报。
《泰晤士报》背后是默多克,默多克跟英国建制派有合作也有矛盾,只要料够猛,他们不会压。”
“而且,”他顿了顿,“伦敦离香江八千公里,怡和的手伸不到那么远。
就算想压,也要时间。等他们反应过来,舆论已经炸了。”
周明华摇头:
“问题就在这里。交给《泰晤士报》,我们就失控了。
报纸什么时候发、怎么发、发多少,我们说了不算。
万一他们只发一部分,或者断章取义,或者拖到怡和公关完了再发……”
“所以他们才需要控制变量。”
吉米仔说,“不是寄整份,是寄摘要。
只挑最硬的几件,日期、金额、人名清清楚楚,让记者一看就知道是真的。
剩下的,等他们追着要。”
他看向余海东:
“东哥,你还记得莱克星顿那回吗?
大卫在华尔街怎么操作的?
先给《华尔街日报》放风,再给彭博社递材料,最后路透社跟进。三轮轰炸,想压都压不住。”
余海东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不一样的。”他终于开口,“莱克星顿是基金,怡和是百年财团。
莱克星顿的料爆了,影响的是几个投资人。
怡和的料爆了,影响的是整个英资阵营的信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