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拍了拍吉米的肩膀，绕过他。
“李文彬说得对，交给ICAC，是法治程序，是钝刀。交给《泰晤士报》，是核弹，炸出去就收不回来。”
窗外，天边露出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但钝刀砍不死人。”余海东转过身，“西门·凯瑟克在用政策卡我们脖子的时候，可没考虑过什么‘法治程序’。他只想把我们活活拖死。”
他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马来西亚项目的材料。
“钝刀，和核弹之间，还有一个选择。”
周明华和吉米仔都看着他。
“匿名寄给《泰晤士报》。”余海东说，“但要控制节奏。”
他把材料放下：“先寄第一批，只涉及槟城项目，不牵扯香江。
让他们查，让他们报。
等怡和开始公关，等股价开始跌，等伦敦那边慌了——再寄第二批。”
“第二批是什么？”吉米仔问。
余海东看了他一眼。
吉米仔明白了。
第二批，是那个小箱子里的东西。
“那我们现在……”周明华问。
“现在睡觉。”
余海东看看表，“让大卫在伦敦安排人，把第一批材料投进《泰晤士报》的信箱。
要投纸质的，不要留任何电子痕迹。”
他顿了顿：“只用马来西亚的材料。土地那些，留着。”
早上八点十五分，伦敦舰队街。
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泰晤士报》大楼旁边的邮局。
他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帽檐压得很低。
寄件柜台前排着五六个人。他排在最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轮到他时，他把档案袋放在柜台上。
“寄挂号，收件人写调查新闻部。”他用略带爱尔兰口音的英语说。
柜台后面的中年妇女看了一眼档案袋，在系统里录入信息。
“寄件人姓名？”
“匿名。”
妇女抬头看他。
“匿名邮件，不违法吧？”男人问。
妇女耸耸肩，在寄件人栏里打了三个叉。
“三英镑八十便士。”
男人付了钱，接过收据，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被扔进分拣筐，和其他成百上千的邮件一起，等待送往各自的收件部门。
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这袋纸会在三天后，炸翻半个金融城。
7月31日，周一，伦敦时间凌晨五点
《泰晤士报》印刷厂，巨大的轮转机已经开始运转。
成吨的新闻纸从滚筒上飞速流过，印上当天的头条、要闻、评论、讣告。
调查新闻部的资深记者彼得·格兰瑟姆提前两小时到了办公室。
这是他的习惯——周一早上总有急稿要处理，早来可以避开早高峰的拥堵。
电梯在四楼停下。他穿过空荡荡的走廊，推开调查新闻部的门。
灯还没开。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把办公桌照出一道一道的条纹。
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格兰瑟姆皱眉。
昨晚他走的时候，桌上什么都没有。
周末的安保程序应该不允许外人进入。这东西是怎么来的？
他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
怡和集团马来西亚槟城海滨度假村项目财务记录（1984-1986）
——包含但不限于以下文件——
1.土地收购合同复印件（1984.03.12）
2.土地评估报告与市价对比表
3.新加坡离岸公司银行转账记录（1984.05-1985.11）
4.槟城州务大臣亲属收款凭证（复印件）
5.工程材料成本与实际支付对比表
6.怡和高管授权信（西门·凯瑟克签名）
7.项目验收官员收受利益记录
格兰瑟姆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业二十三年，见过无数匿名爆料。
大部分是垃圾，小部分是失意员工的报复，只有极少数是真正有价值的新闻。
但他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份，属于那极少数。
他翻开第一份文件。
那是1984年3月12日的土地收购合同复印件。
卖方是一个马来西亚本地公司，买方是怡和集团旗下的一家子公司。
成交价格是每平方英尺十二令吉。
下一页是一份当年的土地评估报告——
同一地块，同一时期，市场评估价是每平方英尺三十五令吉。
差了三倍。
格兰瑟姆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